故乡叙事||梅树矶小记
梅树矶是茨洞村的一方小屋场,像一块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旧玉,时常在我的记忆里发光。幼时,我每年总要随父母跋涉几里山路,去探望住在梅树矶的姑爷爷和姑奶奶。那时他们已年逾古稀,两间半的老房蜷缩在那个老屋里,墙皮斑驳,瓦檐低垂,仿佛随时会被风雨揉碎。可就是这样一方逼仄天地,却盛满了我童年温暖的记忆。
姑爷爷叫许礼宏,姑奶奶叫周淑贞。他们的故事,始于战火,归于泥土。姑爷爷年轻时投身红军,南征北战,左腿里嵌着一颗未取的子弹,成了他一生的勋章。每逢寒冬,他总蜷在藤椅上,用枯枝般的手指摩挲着膝盖,那子弹便隔着薄薄的皮肤微微隆起,如同一枚沉默的印章,盖在血肉里,也盖在光阴中。
姑爷爷很爱干净,身上的衣服总是整理得笔直无痕,一头黑白相间的头发,像毛主席的头发一样,从前额向后倾斜着,显得精神抖擞。
姑奶奶呢,守着梅树矶的老屋等了半生,从青丝到白发,从娇俏的新妇到佝偻的老妪。她的嫁妆是一口褪了漆的木箱,里头压着几件粗布衣裳,还有一摞泛黄的勋章,那是姑爷爷从战场带回的“家书”,每一枚都沾着硝烟与血泪。
老屋的格局极简,进门左边是姑爷爷的卧房,一张竹床、一口木柜,柜顶摆着铜壶与铜锅,壶身被烟火熏得黑不溜鳅。姑爷爷说,这是他用子弹壳熔铸的,他说:“当年子弹要人命,如今烧水煮饭,倒能养活人。”灶台挨着天井,姑奶奶常蹲在那里生火,柴烟袅袅升起,混着米粥的香气,熏得梁上燕子也探出头来啾啾叫。天井另一侧的半间房住着邻人,两家共用一堵土墙,夜里咳嗽声透过砖墙传来,倒像是梅树矶独有的夜曲。
屋前有一口方塘,水色浑浊,却养活了满塘的草鱼与菱角。记得有一年双抢,我蹲在塘边玩水,忽见一条白鱼翻着肚皮浮上来,忙唤姑爷爷来看。他抄起竹竿,颤巍巍地将鱼捞起,鱼鳃尚在翕动。“怕是闷着了,放回水里还能活。”他喃喃道,又将鱼轻轻推回塘中。那鱼甩尾游走时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碎成一片金箔,落在姑爷爷的布衫上,晃得他眯起眼笑。
寒暑假时,我总爱赖在梅树矶。姑爷爷的哮喘病让他无法下田,却不妨碍他讲故事。他说起1931年离家那日,姑奶奶攥着他的衣角哭成了泪人;说起抗日时在小镇血战四天四夜,溪水被染成赤红,百姓们摸着黑来救伤员;说起日本投降那夜,他攥着勋章嚎啕大哭,仿佛要把半生的痛与恨都哭尽。那些故事像老屋梁上的蛛网,细细密密地缠住我,直到多年后仍清晰如昨。
老表许定甫小我六岁,是个皮猴子。他常带我去野地里撒欢,骑黄牛、掏鸟窝,或是趁月色摸到塘边捞鱼。有一回,他偷了邻家的竹篓,我俩蹲在芦苇丛里屏息等待,却只捞到几尾泥鳅。姑奶奶发现后,举着笤帚追得他满院跑,边追边骂:“小讨债鬼!再敢胡闹,把你塞灶膛里当柴烧!”定甫边躲边冲我挤眼,那狡黠的神情,倒像是梅树矶的野风灌进了骨子里。
姑爷爷姑奶奶膝下无子,二姨妈过继给他们做女儿,后来招赘了女婿许真龙。真龙姨父早逝,留下三忠与定甫两姐弟,由二老拉扯大。三忠与我同岁,性子却静得像塘里的水,总躲在屋里纳鞋底、绣花样。定甫嫌她无趣,便拽着我往山坳里钻。我们摘野莓、追山雀,偶尔撞见万满保、许五生几个同窗,便凑成一伙打弹珠。弹珠滚进草丛时,定甫总喊:“找不着就赖你!”笑声惊飞了老枫树上的斑鸠,扑棱棱掠过头顶,翅膀剪碎了一地阳光。 梅树矶没有梅树,但水塘边的这棵老枫,应该有几百年光景。
晚年的姑爷爷愈发清瘦,村里人劝他申请五保户,他却摆摆手:“有田有灶,饿不死哩。”他种几亩薄田,收的稻谷刚够糊口与养年猪。灶台上的铜锅日日煮着红薯粥,姑奶奶添一勺辣酱,他便咂着嘴说:“比打仗时吃草根强多了。”临终前,他将勋章悉数交给村委,只留下一句:“莫忘国耻,要爱这山河。”
去年清明,我重回梅树矶。老屋早已坍塌,野草漫过残垣,只有那口方塘依旧装着一滩浅水。定甫蹲在塘边抽烟,指间火星明灭,像极了当年灶膛里跃动的柴火。我们沉默着,听风穿过竹林,沙沙声里仿佛有铜壶在咕嘟冒气,有姑爷爷的咳嗽混着故事飘来,有姑奶奶的笤帚追着定甫的嬉笑掠过耳畔……
梅树矶的故事,终是随那代人的离去而封存。唯有子弹壳熔铸的铜器、勋章上的斑驳锈迹,以及塘中偶尔跃起的白鲢,仍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住过一位老兵和他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