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2月23日，有网友转载了OpenAI的CEO山姆·奥特曼在社交平台上发布的帖文，称奥特曼在帖文中已经宣布：他和同性伴侣奥利弗·穆赫林迎来了人类首个双父生育的早产男婴。
相关的内容瞬间引发全网关注，有人表示祝贺，有人赞许这对伴侣的勇气，而更多讨论点则在于这名男婴是如何诞生的，“双父生育”成为现实了吗？
（一）“双父生育”成为现实了吗？
我们首先来看看，2025年2月23日早上，奥特曼发布的贴文到底是怎么说的。原贴文文字内容为：“欢迎来到这个世界，小家伙！他提前到来了，所以要在新生儿重症监护室待一段时间。他现在很好，能待在一个小泡泡里照顾他真是太棒了。我从未如此深爱过！”
很显然，奥特曼在帖文中只是分享了喜得麟儿的幸福，原文丝毫没有提到儿子是如何诞生的，也没有提到生物学上的父母是谁，以及任何与“双父生子”相关的字样。但为什么却有网友会笃定地认为这是两个父亲共同生育的孩子呢？有什么证据？
有网友指出，一家名为Conception的生物技术公司正在研究“体外配子”技术，简称IVG，该技术是从实验室分化的非生殖组织中产生人类卵子，而奥特曼正是这家公司的投资者。该公司的CEO马特·克里斯洛夫曾在OpenAI工作过，并且还是奥特曼的前男友。
奥特曼投资、前男友掌舵、专注“体外配子”IVG技术。这就难怪网友们会认为奥特曼的孩子就是世界上首例“双父生子”的婴儿了。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我们登录了Conception生物技术公司的网站，可以看到首页呈现出非常醒目的一行字：将干细胞转化为人类卵子！同时，Conception列出的员工目录中确实显示CEO为马特·克里斯洛夫。
在阅读了网站给出的三篇媒体采访文章以及其他资料，我们整理出以下的人物关系和研究信息。
马特·克里斯洛夫是OpenAI初创团队的一员，在大学时，他就已经认识了奥特曼，并且毕业后接受奥特曼聘请，来到其担任总裁的著名创业孵化器公司YC，一年后成为YC旗下非赢利性研究机构的主管。2018年左右，当克里斯洛夫与奥特曼开始约会后，便从研究机构辞职，创办了初创公司Conception生物科技，奥特曼是原始投资人之一。
在介绍公司的研究目标时，克里斯洛夫曾这样表述：“Conception基本上就是开发一种利用诱导多能干细胞，将细胞转化为人类卵子的技术。我们认为这对于生育领域的研究来说是一件大事。如果它安全有效，就可以让女性在四五十岁时照样生孩子，因为卵子数量下降往往是女性无法生育的原因。它也能让同性伴侣一起生孩子，这也是我对这项技术感兴趣的主要原因。如果有一个正确的伦理框架，那么未来有可能为更广泛的基因选择打开大门，甚至有可能有一天对胚胎进行基因编辑，所以这是一项非常非常强大的技术。”
马特·克里斯洛夫并没有生物学科的背景，因此Conception生物科技的另外两名创始人分别是胚胎学家比安卡·塞雷斯和生殖科学家巴勃罗·冈萨雷斯。冈萨雷斯也是一名男同性恋者，他在接受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的采访时说，“拥有一半是我，一半是我丈夫的亲生子女是我的目标。我现在没有这种能力，但正致力于改变这种现状。”
（二）“体外配子”IVG技术到底是什么？
看来Conception生物科技的投资人和创始人当中有多位男性同性恋，实现双父生子和他们的切身利益是相关的，他们希望避开第三方的介入，拥有只属于和伴侣之间的孩子。于是有需求、有头脑，又有投资，科研就是这么搞起来了。那么，他们研究的基础和理论是什么？我们在查询中看到的诱导多能干细胞、“体外配子”IVG技术，指的都是什么？
干细胞的研究从1960年代就已经开始了，发展到今天取得了非常大的进展。而诱导多能干细胞则涉及到一项诺贝尔奖。
2006年，日本京都大学的山中伸弥和高桥一俊首次培育出小鼠诱导性多能干细胞。他们引入四种特定基因，编码转录因子，将体细胞转化为了多能干细胞。多能干细胞具有可以发育成多种组织的能力，但不同于胚胎干细胞之处在于无法发育成一个个体。在随后几年的研究中，山中伸弥团队和来自美国的其他团队分别获得了人类诱导多能干细胞，山中伸弥还因此获得2012年诺贝尔奖。
周叶斌（遗传学博士）：“‘体外配子’IVG技术，是指在体外制造生殖细胞，也就是‘配子’。产生生殖细胞之后，就可以再通过体外受精，也就是试管婴儿技术，相当于做一个辅助生殖。现在比较常见的IVG技术，都是基于诱导干细胞技术来做的，也就是把已经分化成的各种体细胞，比如我们人体的皮肤细胞就是一个已经完全分化的体细胞，把这种体细胞再逆转成干细胞，然后再由干细胞来分化成为配子细胞，比如说精子或者卵子。这也是为什么IVG技术经常是和干细胞技术绑定在一起的。”
周叶斌（遗传学博士）：“我们经常听到IVG技术主要是关注卵子，这是因为卵子细胞更大、更复杂，所以在技术上形成卵子细胞是更加困难的。而且受精卵发育，精子主要是提供它的遗传物质，卵子则是提供它能够完成发育的所有其他需要的能量物质。”
现在再来看Conception生物科技公司对自己研究内容的阐述，我们就明白了：Conception是要在已经获得一定进展的诱导多能干细胞技术的基础上，实现将人体血液中的细胞转化成为可存活卵子的目标。
2023年，Conception公司宣称要在一年里掌握制作出人类成熟卵子的技术，但是这家公司其实从来没有发表过论文，也没有公示过他们到底做得怎么样。也就是说，Conception的“体外配子”IVG干细胞技术目前还处在研究阶段，奥特曼即使是作为投资人，他也没有办法近水楼台先得月。那有没有可能Conception没做到，但是别人做到了呢？毕竟最早在诱导多能干细胞领域取得突破的是日本人。
2009年，京都大学的斋藤通纪在IVG领域取得重要进展。他发现多能干细胞在怎么样的条件下能够分化成精子或者卵子。在此基础上，2016年，斋藤通纪带领研究团队成功将雌性小鼠尾部的细胞诱导成为干细胞，并引导发育成卵子，首次实现体外将小鼠皮肤细胞转化成受精卵。
2023年3月8日，日本大阪大学教授林克彦在第三届人类基因组编辑国际峰会上宣布，他们使用雄性小鼠的细胞培育出了卵子，并且这些卵子可以与雄性精子受精，将其植入雌性小鼠体内，能够发育出健康、可育的后代。
但目前IVG领域所有已经取得的成果，都是动物实验。事实上人类卵子复杂度远高于小鼠且细胞转化成功率非常低，该技术的人类应用仍有诸多瓶颈。林克彦推测5到10年之后，生产人类卵子的IVG技术才可以成熟到一个实际应用的程度。
周叶斌（遗传学博士）：“当然这些只是推测，从目前科学角度上来看，很多理论基础已经都完成了，但这个突破可能还是要更多的时间去琢磨，但是这个时间要多久呢？就很难说了，大概率不是非常近期能实现的。”
经过以上核查，我们判断奥特曼的孩子几乎不可能是通过“双父生子”而来的。
（三）“布拉德·皮特情景”：掉落的皮屑可能让你“被当爹”？
虽然奥特曼的孩子不是“双父生子”，但是人类首例“双父生子”的婴儿，从技术上来说，已经不是是否能诞生，而是何时能诞生的问题了。不过目前来看，IVG技术是否会应用于人类生育领域，还有很多伦理问题需要解决。并且IVG技术始终是伴有争议的。
2016年，斋藤通纪和林克彦成功将体外雌性小鼠皮肤细胞转化成受精卵后，《纽约时报》报道了相关科学进展，同时也列出了伴随而来的争议。虽然作为干细胞研究员，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保罗·克内普夫勒还是说：“你可以想象一个人同时提供卵子和精子，几乎就像克隆自己一样。你还可以想象，卵子变得如此容易获得，以至于可以生育出经过设计的婴儿。这令人坐立不安，因为我们不知道这可能导致什么状况。”
有些科学家甚至提到了“布拉德·皮特情景”的可能性。“布拉德·皮特情景”指的是名人脱落的皮肤细胞很有可能会被收集起来，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就成了某个孩子的父母。
2023年3月，林克彦宣布培育出“双父小鼠之后，4月，美国国家科学院便举行了一次研讨会，来自耶鲁、哈佛等大学的生物学、遗传学、法学、伦理学等各领域的专家对IVG技术展开了全方位的讨论。
周叶斌（遗传学博士）：“IVG技术和试管婴儿一样，可以作为重要的辅助生殖技术，帮助一些无法生育的家庭 。但是我们对此也确实要保持一个非常谨慎，甚至是小心的态度，因为IVG可能在伦理上带来巨大的挑战。比如这次山姆·奥特曼就相当于是被造谣用IVG求子了，这本质上就反映大家对伦理的担忧：就是两个同性生一个小孩，在伦理上怎么去考虑这件事？一些报道里也提到，可以在这个过程中引入胚胎基因编辑。胚胎基因编辑其实就是在IVG实验的实践中，你可以把多能干细胞诱导出来，这时候就可以对多能干细胞做一些基因编辑。比如细胞的供体，它本身带有严重的遗传病，理论上来说，你可以通过基因编辑把携带遗传病的基因位点给去掉，换成一个正常的基因型，通过基因编辑技术来做相关的修正，这是可以做到的。这会不会变成滥用？比如加入基因编辑变成‘订制婴儿’的行为，甚至很有可能是一个有钱人垄断的这样一个‘订制婴儿’的行为，这对于社会的冲击还是非常大的。”
虽然在IVG领域取得了一个又一个突破，但林克彦本人曾也曾这样表述：“我自己也不知道这项技术是否适用于人类社会。”
制片人：梁茵
编导：杨新烨
编辑：于岩 西热古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