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谢了桃花开，现在的杭州，已经进入一年中最好的赏春时节。
初春时节，东河沿岸绿意渐浓
出门赏春，可以坐水上巴士游河看花。漕舫船贴着水面缓缓前行，雨天时河上烟雨迷蒙，天晴时河面浮光跃金。随着季节的推进，樱花、玉兰、桃花、海棠等次第开放，垂柳渐青，绿荫渐浓，放眼望去，更是一派“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的景象。
线路很多，这次，我们推荐的是东河。水上巴士7号线，3元的船票，可以连穿14个桥洞，从坝子桥到梅花碑，真正的沉浸式游河——你在船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桥上看你，周围的高楼大厦成了烟雨江南的巨幕背景，好像历史叠加的滤镜，让人几乎不知身在闹市。
制图 高薇
自唐朝以来，东河已经流淌千年。在相当长的一段历史时间里，它既是这座城市的水上交通命脉，又在桥两岸聚拢起鲜活的市井气息。
唐咸通三年（862年）杭州刺史崔彦曾主持开凿东河。到了宋朝，东河有了个非常接地气的名字：菜市河，河道原在东城墙外，为临安城的护城河。元末张士诚筑城，往东扩三里，揽菜市河于城内，成了城内河。明代称其为东运河，清代以后慢慢就叫成了“东河”。
如今，当你经过环城北路与建国北路交叉口西侧，从德寿宫附近的断河头流淌过来的东河，正在桥下缓缓汇入京杭大运河。
市民和游客在德寿宫“网红”宫墙下拍照打卡。
“断河头”位于东河南端，流传最广的说法是当年赵构为了新建德寿宫，下令将东河截断，于是有了“断河头”这个名字。也有学者提出，菜市河在南宋为临安城的护城河，德寿宫在城墙内，说为建德寿宫而“断”东河的说法不对，当时填的应是“茆山河”（位置在今天的中河与东河之间）。还有一种说法是菜市河本通龙山河，绍兴二十八年（1158年）因拓展“东南之外城”，将东河填塞成为新的“断河”。到了元朝末年，张士诚攻占杭州，将杭州城扩大，在今天环城东路修建东城墙，护城河变成了今天的贴沙河。
20世纪50年代，东河河水还与贴沙河相通——贴沙河水入清泰门，经横河西流，于万安桥入东河。1960年建横河公园时填没了横河，从此两河不通。在相当长的历史岁月中，东河河水靠中河补充，当时中河的河水经涵洞引流至东河南端。
2010年前后中东河整治工程决定在河坊街上凿河开路，又在河上建三座石拱桥：吉祥桥、佑圣观桥和重华桥，连接起马路两边居民的日常生活，重华桥南边就是德寿宫那面网红“红墙”，脚下的中河与东河在此顺利碰面，中东河生命密码再次连接在了一起。
河坊街上的吉祥桥、佑圣观桥和重华桥
东河纵贯南北，南承钱塘江，北入大运河，犹如一条碧绿绸缎流淌在杭州老城区偏东部。
东河是亲民的，南宋时它被称为“菜市河”，往来船客在沿河的码头装卸城乡物资。如今，桥头有挑着新鲜蔬菜水果的小贩，桥两岸的临水平台有人遛鸟，有人健身，有人唱歌，有人吹萨克斯、拉二胡……东河依然串联着两岸居民的日常生活，朝朝暮暮承载着桥上往来的脚步。
市民在东河边遛鸟、健身、晒太阳。
东河多桥，十几座桥点缀其间，展露着杭州枕水而居的一面，也是一座活的桥梁博物馆。河水流逝，街道兴起，马路拓宽，高楼林立，东河的桥，见证和参与了杭州的城市化进程，也连接了古代杭州的灿烂历史和现代杭州的都市生活。
“东河第一桥”坝子桥
坐船游东河，坝子桥是水上巴士7号线的北起点码头。
据《咸淳临安志》载：“菜市河南自新门外，北沿城景隆观，至章家桥、菜市桥、坝子桥，入泛洋湖，转北至德胜桥，与运河合流。”当时的东河从“新门”，也就是现在大家熟悉的望江门，至坝子桥再汇入城北艮山门附近的大片泛洋湖，最后经德胜桥与运河合流。
今天的坝子桥依旧横跨东河北端，隔着一条环城北路与古艮山门遗址石碑遥遥相望，不负“东河第一桥”之称。
坝子桥的名字也可谓是历史的见证，因为东河与大运河水位落差较大，必须用牯牛、纤夫拉动绞车才能让船翻越过大坝，如今这幅场景也被“运河魂”雕塑定格在了古艮山门遗址附近。
在过去的岁月中，东河的流向也随着南北河床的高低变化而改变，比如明代时的东运河水，从城北的艮山水门，首过坝子桥，其主流一路南下，抵断河头。现在的河水却调了个头，从东河流入了运河。
坝子桥有很多传说，比如相传最早的桥为鲁班所建，桥上原有亭，旧有凤凰飞集亭上，因名凤凰亭，荫佑一方的凤凰亭历史上屡毁屡建。如今的坝子桥为三孔半圆形石拱桥，桥上仍有一座三开间的歇山顶桥亭，为重建的凤凰亭。东河南窄北宽，位于东河北端的坝子桥体量、跨度均为东河诸桥之首，桥上的凤凰亭飞檐雕梁，稳重大方。
坝子桥码头
站在亭子朝南望去，避水神兽蚣蝮身披鳞甲、气吞巨浪，守护着滚水坝，两岸水杉挺拔，一路护送着河道而去。
知道宝善桥名字的由来吗？
虽然水上巴士7号线的起点在坝子桥，但码头位于坝子桥南侧，也就是说坐漕舫船往南，经过的第一个桥洞是体育场路上的宝善桥。
宝善桥始建于清乾隆二年（1737年），是一个叫茅静远的杭州人修建的。茅静远晚年皈依了佛门，法名宝善，后人为了纪念他，就取名宝善桥。曾经的宝善桥下面，有一个丝绸船埠，每天从宝善桥到仓河下装载丝绸运出的船只川流不息，远销南洋甚至欧美。
下一座广安新桥，是一座半圆形单孔石拱桥。虽然叫“新桥”，但广安新桥始建于南宋，当时名叫端平桥，因附近有端平仓；明代因桥东有广积仓，故改称广积仓桥；清康熙年间（1662-1722年）重修，名新桥。这里旧时于端午日赛龙舟，称彩虹渡。
广安新桥
接下来的凤起桥，要算是东河上的小字辈了，毕竟作为现在杭州东西向主干道的凤起路也才建于1993年，据说原先的凤起路不过一条长仅百米，宽仅三四米的小路，1995年为拓宽凤起路时建造的凤起桥，为通途平桥。
凤起桥
太平桥很好记住，它是东河上唯一一座自带廊桥的桥。太平桥始建于宋代，原为三孔石砌拱桥，1963年改为梁式平桥，20世纪90年代末东河改造，盖了廊檐，桥两边设有长凳，临河美人靠。漕舫船经过的时候，有年纪大的阿姨就在说：“太平桥最适合坐在上面晒太阳、晒脊背，毛舒服。”
太平桥
菜市桥北面有六座袖珍小桥
菜市桥是杭州人比较熟悉的一座桥了，它也泛指庆春路自菜市桥西至浙一，东至建国中路这一块区域。菜市桥是一座古桥，从南宋起菜市桥就是菜市河的老搭档了。元末张士诚拓建城垣之前，东河属于城外护城河，菜市桥一带是当时东清门外的沙地，非常适宜种植蔬菜，这里也就成了当时杭州的蔬菜集散地，“晨泊菜船等开市，早入菜市购鱼腥”，天目山区、杭嘉湖水乡的新鲜蔬菜从钱塘江、大运河源源而来，再通过东河的菜市桥批发到杭州各个摊贩、菜场。所以老杭州一直有“东门菜、西门水、南门柴、北门米”的说法，菜市桥的名字也由此而来。
明初，朱元璋派大将常遇春由太平门攻入杭州。为示大捷，改太平门为庆春门，菜市桥也跟着改称庆春桥。2003年浙大一院基建中出土了一根硕大的抬梁，上镌有“古庆春桥”“同治己巳”等字样，说明直到晚清，庆春桥这一桥名还在沿用。如今，这块镌刻着“古庆春桥”四个大字的石额被巧妙改造为一座小桥，从直大方伯的浙一东门进入，在6号楼连廊附近就能看到位于一株桂花树下的“古庆春桥”，和周围的假山、流水、石凳组成了一个袖珍的公园。
菜市桥
菜市桥北面，还有连续六座或拱或平或梁式的袖珍小桥，分别名为盛祥桥、兴祥桥、福祥桥、盈祥桥、瑞祥桥、荷祥桥，“六祥春色”为漫步东河平添了一番趣味。
“六祥春色”之福祥桥、盛祥桥
万安桥曾是城中最高的桥
再往南，是一座高高的单孔石拱桥，名万安桥。它始建于明嘉靖年间（1522-1566年），为当时城中最高的桥。今天的万安桥依旧青石拱券，古朴拙实，桥洞高敞，天晴时金光穿洞，半圆桥洞与水中倒影相合，诉尽人间圆满。河两边垂柳抚岸，风帘叠翠，因而此处又有“万安叠翠”之美名。
万安桥
解放桥也是东河上的“年轻人”，初建于1924年。解放路是由多条老街改造相连而成的，1925年9月25日，直系军阀孙传芳攻入杭城，桥名取为“传芳桥”。新中国成立后改为解放桥，2004年整治解放路时，桥面拓宽至30米。
解放桥
淳祐桥，听名字就知道是南宋时所建，出现在淳祐年间（1241-1252年），《淳祐临安志》卷七载：城南左厢，淳祐桥。淳祐桥附近有浙二医院码头，这一带香樟茂密，绿植掩映。
章家桥，位于清泰街上，始建于宋，原为单孔石拱桥，1987年改为钢筋混凝土桥。南宋时，章家桥为崇新门外的护城河桥，明代时章家桥也被称为春熙桥。至于为什么叫“章家桥”，相传宋高宗自越州渡江回临安，泊舟装驾在此，时人讹为“章家”，也就是说章家桥原本应该是“装驾桥”，意思是皇帝的御驾在此装过船。
在章家桥往南有一座“健民桥”，此桥为市三医院旁的通行便桥。据说章家桥附近原有一家药店，叫“章家桥药店”，后改为“健民药店”。
斗富桥是谁和谁“斗富”？
接下来会路过安乐桥。这座桥始建于宋代，当时称福济桥，原为单孔石拱桥。
如今在双向多车道的西湖大道驶过时，人们很容易忽略脚下的这座桥。相传安乐桥是后人为纪念岳飞部将王佐而命名的，南宋时，王佐断臂劝陆文龙归宋，宋帝封其为安乐王，并在东河边修王府，王佐用建王府所剩材料在崇新门南面建造此桥，取名“安乐桥”。如今，在安乐桥南侧立有古崇新门遗址石碑。
过了安乐桥，当东河的水缓缓流过五柳巷，时光便放慢了脚步。河道变窄，岸边柳枝低垂，水质清澈，水下的石头、水草、游鱼清晰可见，亮黄色的迎春花星星点点，竹叶横斜，扫着船窗扑簌簌而过，两岸切换成了白墙黛瓦的江南水乡民居，旁边一溜的花盆里种着小葱、青菜，一群人围在一株桃树下喝茶、打牌，皇城根下的松弛感说来就来。
最后还剩下一个桥洞就是斗富三桥，漕舫船行至此，有人喃喃自语：斗富桥，是谁和谁斗富？民间传说斗富桥名和秦桧有关。前说王佐在东河上建安乐桥，两岸居民称便，深得民心。秦桧心生妒忌，于是就在安乐桥以东并排建起三座桥，欲与王佐斗富，故取名斗富一桥、二桥、三桥。但老百姓不买账，取笑秦桧，把这三座桥叫作“豆腐桥”。
斗富三桥
乘水上巴士游东河，从宝善桥到斗富三桥一共经过14个桥洞，除了前面说的12座桥，还有两座人行景观桥，一座位于解放桥北侧，桥身是钢筋混凝土，外包防腐木，因跨拱的形状很像肋骨，又被称为“肋骨桥”，另一座在章家桥北侧，体形略小，有人称为新木桥。
斗富二桥、斗富一桥
那么东河到底有多少座桥呢？原东河有15座桥，即环城北路桥、坝子桥、宝善桥、广安新桥、凤起桥、太平桥、菜市桥、万安桥、解放桥、淳祐桥、章家桥、安乐桥、斗富三桥、斗富二桥、斗富一桥。随着近年来东河的不断治理改善，算上增加的两座人行景观桥，市三医院旁的健民桥，如果再加上河坊街新沟通段的吉祥桥、佑圣观桥、重华桥，那么东河上共有桥梁21座。
斗富二桥、斗富一桥
乾隆都来打卡的“梅石碑”
漕舫船开过斗富三桥，就是水上巴士7号线的南终点站：梅花碑。
梅花碑是地名，也是路名。路西起佑圣观路，东至城头巷，梅花碑也泛指这附近的地域。南宋时，这里为德寿宫的后花园。赵构在园中打造出了一个“小西湖”，“有大龙池、万岁山，拟西湖冷泉、飞来峰，若亭榭之盛、御舟之华，则非外间可拟”。在这些亭台楼阁、奇花异草之中，有一块太湖奇石，苍润欲滴，嶙峋剔透，高丈余，篆刻“铁云”二字，甚得高宗喜爱。于是他便命人在石头旁边种了一株古老的苔梅，梅石相映成趣。
明末清初，两位著名画家把这一梅一石画了下来，蓝瑛绘石，孙杕画梅，又有人把这幅画刻在了一块石头上，这就是为后人乐道的“梅石双清”碑。因为名气大，连乾隆南巡也要来打卡，而且来了两次。看到皇帝喜欢，地方官吏就将这块梅石碑和芙蓉石用船运到了北京，清廷将碑置于圆明园（民国初年梅石碑被移至燕京大学，即北京大学），芙蓉石被赐名为青莲朵，另摹制“梅石双清”碑一方留在杭州。
这块留在杭州的梅石碑，一度下落不明。其实是移入孔庙保护起来了，2008年杭州孔庙完成复建工程并正式对外开放，杭州孔庙碑林的梅石碑终于掸去尘埃，得以向公众展示。
如今，在梅花碑和佑圣观路交叉口，有一座小巧的梅石园，种有红梅和白梅，园中也有一块梅石碑，是根据杭州文史学者丁云川在北京大学访得的梅石碑拓片重刻的新碑。梅花碑后面，是充满烟火气的居民楼，时见有人推窗晒衣裳。
宋时的一派风雅，就这么融入了800多年后的融融春色中。
橙柿互动·都市快报 记者 孙蒨
摄影 陈中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