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摄影：康诗纬
日前，安徽博物院蜀山馆内，“大唐盛世 法门珍宝”——唐代文物精品特展正如火如荼的进行中。时间回溯到1987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让陕西扶风法门寺塔下埋藏千年的地宫公诸于众。经发掘，2000余件大唐皇室珍宝横空出世，震惊海内外，成为20世纪中国隋唐考古最重大的发现之一。无独有偶——1975年，远在千里外的合肥天王寺旧址，也发现一处窖藏。虽在年代、规格、价值、数量等方面远不及法门寺地宫，但也一度引发了合肥市民的关注和热议。此处窖藏究竟是什么来头？还得先从天王寺说起。
——编者按
合肥曾有四座天王寺
明万历《庐州府志》记载：“天王寺，在西平门内，宋时建。”清康熙《庐州府志》在此记录上，又增加了一篇题为《重修西天王禅寺碑》的碑文，作者为明人朱镛。朱镛，字廷用，浙江仁和（今杭州）人，进士。天顺八年（1464），以工部郎知庐州。由题目可知，明清时期的天王寺实为“西天王禅寺”。
· 庐州天王寺 ·
▲ 来源：明《（万历）庐州府志》
“禅寺”很好理解，“禅”指其所属派系，即禅宗寺院。“西天王”怎么说呢？既然是“西天王寺”，那么还有东、南、北天王寺吗？这是自然，历史上的确都存在过。北宋禅宗著作《景德传灯录》便记载有“南天王永平禅师”“北天王徽禅师”“东天王广慈禅师”的事迹，明初《续传灯录》则提到“西天王兴化可都禅师”。
· 庐州东、北、南天王寺 ·
▲ 来源：宋《景德传灯录》
· 庐州西天王寺 ·
▲ 来源：明《续传灯录》
毋庸置疑的是，这四座寺院以佛教的护法天神——四大天王命名。其中：东方持国天王，持玉琵琶，护持东胜神洲；南方增长天王，持青云剑，护持南赡部洲；西方广目天王，持蛇或赤龙，护持西牛贺洲；北方多闻天王，持混元伞，护持北俱芦洲。因其各护一部洲，亦称护世四天王，是六欲天之第一。
· 四天王像（北宋） ·
▲ 来源：苏州博物馆
人们对于“四大天王”，最深刻的印象可能是——每当参观寺院，步入第一重殿内，就能看见四天王像分列两侧，故此殿又名“天王殿”。在明代神魔小说《封神演义》中，四天王被换了名字：魔礼青、魔礼红、魔礼海、魔礼寿。古典名著《西游记》中，四天王又成为天军之神，负责看守凌霄宝殿四大天门……
· 影视作品中的“魔家四将”形象 ·
▲ 来源：《封神第一部》
遗憾的是，关于这四座天王寺，除禅宗经典记录的一些禅师事迹外，几乎了无痕踪。至于寺院的始建、规模、地址等信息，亦是毫无线索。到了明代，诸史料中也仅剩下了这座“西天王禅寺”，嘉靖《南畿志》开始称“天王寺”。按《南畿志》修于嘉靖十三年（1534），其他三座应消失在此时间之前。
· 青白瓷四大天王塑像（元末明初） ·
▲ 来源：中华艺术博物馆
明清以来的天王寺
其他三座天王寺之所以会消失，朱镛《碑》文中透露了原因：“庐之西天王寺，旧在丛灌中，鞠为蔬圃。”古寺圮废久矣，灌木杂草丛生，附近居民甚至在寺址上开辟菜园，种上了蔬菜。其他天王寺虽未知情形，但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直到正统十二年（1447），西天王寺的命运发生了重大转折。
· 朱镛《重修西天王禅寺碑》 ·
▲ 来源：清《（康熙）庐州府志》
这年夏四月，名僧发珙来到此寺居住，眼见“寮宇颓废几坠”，便与徒弟四处化缘，谋求重建寺院。发珙的良苦用心，得到了众多信徒的支持和援助。此后十余年，先后完成前殿、后堂、山门。又过了十年，寺内添建了仓库、厨房、浴室，设像、供花、奉果、点灯、燃香等一应俱全，天王寺逐渐走上了正轨。
· “天王寺”与“放生池”（《庐州府治之图》） ·
▲ 来源：明《（万历）庐州府志》
说到天王寺，不得不提寺后放生池。放生文化或可追溯至先秦时期。佛教自两汉之际传入中国，至南北朝隋唐大盛，以其戒律之首“不杀生”，逐渐推动放生习俗的形成，唐代随之流行“画诸佛刹，凿放生池”。乾元二年（759）三月己丑，肃宗诏令天下诸道大规模建设放生池，共计81所，其中便包括庐州。
· 颜真卿《乞御书题天下放生池碑额表》局部 ·
▲ 来源：宋拓《忠义堂帖》
清人“不详所由”，又提出了天王寺为“唐时建”一说，推测二者有关联，即放生池为天王寺附属设施。但主流说法仍以为“官池”或“官地”，且临近城墙，符合“多分布在城郭附近”的设置规律。放生池经历代维护修缮，绵延不绝。明初，居民范、孙二氏认领了放生池，并负责放生事务，民间遂称为“范孙池”。
· “放生池” ·
▲ 来源：清《（康熙）庐州府志》
值得一提的是，放生池并非“死水”，池水依地势向西，由城墙下涵洞，注入城外石河（今琥珀潭）。清嘉庆《合肥县傅城郭图》中，城墙外沿标注有涵洞。旧时，合肥民间曾流传“七门三关”之说，其中的“三关”，除金斗河流经的东西水关外，第三关便指此涵。后来，除附近居民外，鲜少有人知晓此关了。
· “天王寺”与“放生池”（《合肥县傅城郭图》） ·
▲ 来源：清《（嘉庆）合肥县志》
天王寺坐北朝南，门开西大街（今长江中路西段），由寺两旁巷道可通放生池，巷因名“天王巷”。彼时，天王寺与万寿寺、明教寺、罗汉寺、五星寺、地藏寺，合称城内六大古刹。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于天王寺后建护城庵。雍正时，又修天王寺。此外，在天王寺的周围还有华祖庵、崇宁观，等等。
· “天王寺”与“放生池”（《府城图》） ·
▲ 来源：清《（光绪）续修庐州府志》
天王寺再度被废，发生在太平军庐州之战期间。天王寺所在的西门地区，正是攻城的重要突破口，亦是战斗最激烈的地方，自然无法幸免。战后，古寺未复，仅存废址，无人问津。光绪二十四年（1898），光绪帝颁布《明定国是诏》，重点提到了“立大小学堂”。在新式教育的浪潮下，西平门小学应运而生。
· “西平门小学筹备恢复中”（1948年） ·
▲ 来源：民国《合肥日报》（吴雨发提供）
据民国《合肥日报》，西平门小学创立于清末，校址系就天王寺废址改充，拥有校舍数十间。抗战期间，校舍悉数被毁。民国三十七年（1948），经西大街居民提议，决定成立复校委员会，谋求筹备恢复。不久因形势发生变化，复校不了了之。新中国成立后，古寺旧址经几番建设，逐渐与周围民居无异了。
· “天王寺”与“放生池”（1949年） ·
▲ 来源：《合肥市区图》
再说放生池，由于多年无人经营而导致长期淤积，至新中国成立初期，已沦为一片水草洼地。1949年至1953年，城区垃圾都是就近填塘、填坑。在此期间，放生池大部分池面遭到填埋。附近的拆迁户建居其上，又建成一座垃圾中转站。1975年，铺设放生池至黑池坝排水管道。1990年，拆建居民住宅楼。
· 大西门（1988年） ·
▲ 来源：安徽省地理信息公共服务平台
天王寺旧址发现明代窖藏
天王寺消失多年后，1975年5月，合肥市机械局于寺址内施工时，在紧靠墙基拐角的地下1米深处，发现一处瓷器窖藏。瓷器被重叠直放或侧放，上面盖有一铁器。施工单位随即报告了市文化馆（当时市文物管理处尚未成立），由市文化馆派人进行清理。瓷器保存完整的尚有28件，同时出土铜钱448枚。
· 明代瓷器窖藏现场 ·
▲ 来源：《文物》
这批瓷器主要包括青花杯5件、白瓷碟3件、青花碗2件、白瓷盘4件、青花瓷盘14件。其中，青花杯底部单圈内均有“大明成化年制”楷书六字款，但字体不一，显非一人手笔。有关专家认为，应属成化瓷器仿款。白瓷碟碟心有楷书“博古斋”三字，据史料，此为明代“雅匠良工之自署”，“景德镇董家坞民窑出品”。
· 合肥市发现明代瓷器 ·
▲ 来源：《文物》
这批瓷器的制作方法和纹饰具有较多晚明特色，造型小巧玲珑，又出土于天王寺旧址，很可能为当年寺内的供器。另外，铜钱也为窖藏年代提供了证据。除2枚“万历通宝”，其余均为“崇祯通宝，而“崇祯”是明代最后一个年号。铜钱大小分7式，最大的直径2.5厘米，重3.55克，最小的直径1.3厘米，重0.53克。
· “崇祯通宝”铜钱拓片 ·
▲ 来源：《文物》
当年文物部门认为，这批瓷器、铜钱“大概是公元1645年清兵将到合肥时埋藏的”。如今看来，很可能与张献忠攻打庐州有关。据余瑞紫《张献忠陷庐州纪》，崇祯十五年（1642）五月初六凌晨，张献忠自舒城由小蜀山飞驰庐州城下，即从将军庙攀援登城，大开西平门。起义军入城后，宣告攻克庐州。
· 将军庙至大西门形势（《府城图》） ·
▲ 来源：清《（光绪）续修庐州府志》
余瑞紫还提到了“天王寺”。当日破城后，秦将官、吴都司二人受派，率领数百名士兵前来镇守庐州。二将暂驻在天王寺，接着便派人打探消息。岂料派出探马遇到起义军时，竟从城外逃走了，未及时进城报信。以致起义军抵达天王寺时，二将竟不知晓……而前述文物很可能是在张献忠攻城前夕或期间埋藏的。
· 《流贼张献忠陷庐州纪》节选 ·
▲ 来源：清《野史无文》
札记
如今，天王寺及放生池遗址上早已是高楼林立。地理位置其实也好辨认，前者即大众巷南小区西半部分，后者即大众巷北小区及邮电小区，低洼地势亦是十分明显。当年的西大街也被裁弯取直，取而代之的是通衢大道——长江中路。千年古寺久废不复存在，而天王巷内依然车水马龙，每每行路至此，不由想起那段烽火岁月。至于有人提到“托塔天王李靖”，可作笑谈耳。
· 长江中路西段（2004年） ·
▲ 摄影：shawnlee1976
由于篇幅有限，难以面面俱到，仅供参考交流。个人才疏学浅，还请看官指教，欢迎提出宝贵意见和建议！
· 天王巷（2021年） ·
▲ 来源：淮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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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淝南居士
素材来源 | 《景德传灯录》《五灯会元》《忠义堂帖》《续传灯录》《寰宇通志》《大明一统志》《南畿志》《庐州府志》《合肥县志》《流贼张献忠陷庐州纪》《野史无文》《江南通志》《合肥日报》《文物》《邓广铭教授百年诞辰纪念论文集》《合肥老城志略》《合肥市城市建设志》《合肥 市志》《合肥市庐阳区志》《合肥城市规划志》及中国国家图书馆、中国基本古籍库、中国方志库、中华艺术博物馆、日本内阁文库、犹他家谱学会、安徽省地理信息公共服务平台、安徽博物院、合肥市图书馆、苏州博物馆、灵隐寺、封神第一部、宋夏史研究、淮掌柜、往期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