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居住在南中国海滨的清水湾公寓24楼,坐在客厅望出去,是一眼看不见边的大海,碧波万顷,涛声如潮。尤其是四周安静下来时,那一阵阵有节奏的拍岸的浪涛声,总会吸引我走进宽大的阳台,去眺望雪白的浪花拍击那一湾银色沙滩的景象。这当儿,我总看见防风林带摇曳着,沙滩上时有游人走过来走过去。有人在捡拾鹅卵石,有人在嬉戏,有人只是站立着静观大海。几乎天天如此。
我呢,“居高临下”一眼望得到天边,只喜欢在临近黄昏时去沙滩上欣赏“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绚丽晚霞。我每天早餐之后习惯品一杯咖啡或普安红茶,开始每天雷打不动的思考和写作。
若是在上海,工作到中午,小说中的或长或短的一节,或者报纸、杂志约的短文,我就写下来了。但是今年不行了,这个时辰也是小孙子最活跃最兴奋的时候。尽管他还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但仍要缠着我,不是指着窗户要看山脚下的牛儿马儿,就是拿起小小的沙滩铲,小手一扬一扬地要去沙滩玩,再不就是举起双手,明显是要我抱。只要一抱起他来,他那脸上满足的笑容啊,笑得使我把什么事都忘记了。
我每天看着小孙子一天一个样子地长大,时常会想起我的创作。我写下的那些作品,他长大了会要读吗?会怎样看待他的这个爷爷?哎呀,这一辈子起笔写任何一本书,我都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这下我得把问题想想清楚,再写下一本书了。今年正好又要重新出版《蹉跎岁月》和《孽债》,分别是换过封面之后的第24个版本和18个版本。这一次来不及了,不能分别写一篇后记反省反省。待构思新的长篇小说时,我一定得把这个事情想想好。
是啊,随着孩子年龄的增长,我写的那些书,他会一本一本地审视。他会变成青年、中年,也会成为老年人,到那时候他会如何评价我写的这些书?
哦,这念头时常搅得我想入非非、不知所以,我能够补救的,就是写一本新书时,把这件事情想个清楚、想个明白了再动笔。
这样的文思真的很搅人呵。
二
我在2024年出版的书中,有一本《爱上荔波》。这是一本山水风情散文,说是2024年的版本,其实是一本再版书。2024年是第二版。第一版是2021年出版的,印了1.3万册。2021年是个特殊的年份,不可能做什么新书的推介和宣传。但书还是销售完了。只因荔波是拥有“世界自然遗产地”和“世界人与生物圈保护区”双名片的地方,去那里的游客实在多,大大小小的旅馆,包括布依族、水族、苗族、瑶族老乡在各级政府部门指导下所经营的充满民族特色和风情的民宿,无不宾客盈门。人们游完了一个比一个叹为观止的景点,总有点儿恋恋不舍,除了拍照片和录像,还想留下一些值得纪念的东西,看见我的这本《爱上荔波》,配上的彩色照片又那么美,于是就买上一本带回去。
于是,2024年,《爱上荔波》第二版推出了。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责任编辑在编完第一版后,也迫不及待地去荔波欣赏那些美景了。她冒着春夏之交的霏霏细雨游完荔波之后由衷地对我说,真像你书中引用法兰西作家所说的赞语一样:倘若人间真有天堂,那一定是荔波的模样。我看过之后,也有同感。于是我根据她的意见,又调整了更好更出彩的图片,这才有了2024年这个版本。现在半年多过去,这5000册书又销售完了。
中年以来,我已经出版了一二十本散文集。一般来说,印个五六千册,多的八九千册、少的才四千册,出版社就会满意地说,不亏本,已经不错了。而《爱上荔波》是个例外。
说老实话,正如我在书中行文时所写的,我希望一两百年后还会有读者喜欢我的《爱上荔波》。就如同在游历过尼亚加拉大瀑布之后,我会特意找出英国名作家狄更斯写作游览尼亚加拉大瀑布的散文读得津津有味一样。
其实这体现了我写作长篇小说《客过亭》时一样的思想,山坡是主人是客。在美不胜收的山水景观面前,我们所有人不都是过客吗?
荔波的农村公路
三
我的中青年时期,尤其是初当专业作家那些年,有感于插队落户当知青时的天天出工劳动,从早到晚干着几近原始的粗放农活,想到好不容易当上了专业作家,除了一天三顿饭,其他时间都可以趴在桌子上写作,我就分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写作条件。况且,我在省城里有了宽敞的四室一厅,有了梦寐以求的书房,还当上了全国人大代表,一切都告诉我,必须双耳不闻窗外事,更加努力地潜心创作。
那年头毕竟年轻,吃过早饭,伴着一杯贵州山里的土茶,我的创作思绪特别活跃,文思奔涌而至,写完一本书,几乎不想休息几天,就马不停蹄地往山乡里跑,一边补充更多素材,一边不停地记下采访中的收获。那几年中,我竟然出版了好几本长篇小说,《蹉跎岁月》和《巨澜》就是那几年里写出来的。那些年是我一辈子创作思绪最活跃的时期。
后来年事渐长,我担任了一些职务,会议多了,静心写作的时间明显少了。而我创作的思绪,往往在夜里10点左右显得分外活泛,念头一个接一个,想着写这本书,又想着写那本书,但是都没有腾出大块写长篇小说的时间。精神上真是难受。怎么办呢?只好挤时间争分夺秒地写!必须坐下来写,如果不写,脑子里想到的一切都会如浮云般流散。于是我坚持着,长篇小说《孽债》和后来的《华都》都是那段时间写出来的。
跨入晚年的门槛之后,我从岗位上退下来,早餐之后、晚上10点之前,曾经有过的万千思绪,全都不来了。尤其是73岁以后,所有的念想都消失殆尽。只有一个时间段,思绪纷涌不绝,那就是入睡几个小时后醒过来,多半是3个半小时到4个半小时之后,感觉少有的清醒,于是写作的念头又冒出来了,觉得这个可以写一篇,那个也可以写一篇。请注意是一篇而不是一部书、一本长篇小说,只是一篇小文。
有朋友看到2025年我在许多报刊上发表文章,给我发来微信:你不能这样拼命啊,哪有你这么忙不迭地写的?身体是第一位的啊。我得说明一下,这些稿子都是我一觉睡醒后打腹稿后分别写出的。并没有拼命。不让我写,睡醒之后睁着眼睛等天亮,那才真的是难受呢。
现在,依我心思,我恨不得即刻离床走进客厅,伴着南中国海的涛声,把文章写出来。但我忍住了,躺在床上打腹稿。我怕自己一爬起来,开了灯,一家老小都会被惊动得睡不成觉。怪不得老伴要说,只有她知道像我这样的作家是什么怪物。
贵州春茶
四
住在南中国海滨,我的脑子里构思着一篇散文:南海时间。我得空就站在阳台上朝着大海眺望。2021年细细观望了一个冬天,2022年又接着望。我写出了一个草稿,看看不甚满意,放在外甥女家的抽屉里,一放两年过去了。
2024年冬月开始,我又住进了外甥女家,还是清晨欣赏大海晨曦里的朝阳,傍晚喜看西边天际美得诱人的晚霞,到了夜间,忍不住面向无边无际黑黝黝的大海,面向海岛上闪闪烁烁的灯光,沉思默想。
构思中的“南海时间”没有写出来,望着大海一天24小时变幻无穷的万般模样,却总是冒出和创作有关系的一些想法。尤其是晚间散步归来坐在阳台的椅子上,仍能感受大海的宏阔无边,感受大海上长长短短、大大小小船只来回穿梭般航行的忙碌。况且,再高再大的船驶过,在高楼上望过去,船仍是渺小的。唯有大海,还是那样浩浩茫茫地坦荡。每当这时候,我就会想到那些史诗级的长篇小说,诸如《红楼梦》《战争与和平》《静静的顿河》。但是,正如大海退潮时总能见到一座座各具特色的岛屿那样,还有另外一些长篇小说,它们的篇幅并不很长,却同样能感动人的心灵,笔触直达人的灵魂深处,甚而至于人物的下意识都会让读者暗自愕然和称奇,那也不失为优秀的作品而流芳百世。
透过大海永远在呼吸般的波动涛涌、潮涨潮落,我时常还会想到长篇小说的节奏,有时候会像狂飙巨浪似的令人惊叹,有时候却又如轻波微浪般舒缓有致。更有时仿佛大海深处令人眼花缭乱的海洋世界那样,真是深邃得让人永远看不到尽头。
沉思默想久了,我有时会忍不住问自己,是不是写了一辈子的小说,患上了职业病,有点儿走火入魔了?
原标题:叶辛专栏 | 我写了一辈子的小说,是不是患上了职业病,有点儿走火入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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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作者:叶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