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物蔽,则与尘交。人为物使,则心受劳,劳心于刻书而自毁,蔽尘于笔墨而自拘,此局隘人也。但损无益,终不快其心也。我则物随物蔽,尘随尘交,则心不劳,心不劳则有画矣。画乃人之所有,一书人所未有。夫画贵乎思,思其一则心有所著而快,所以画则精微之,入不可测矣。想古人未必言此。特深发之。(《石涛画语录·远尘章)

石涛在《画语录·远尘章》中提出的“远尘脱俗”理念,深刻体现了其艺术创作与精神追求的统一。他认为,若人被物欲遮蔽、为世俗驱使,则心神劳损,艺术亦受拘束。因此,他主张“物随物蔽,尘随尘交”,以随顺自然、不执得失的态度,使心灵保持澄明,从而进入绘画的至高境界。这种思想既源于道家“无为”哲学,又融合了禅宗“去蔽见性”的智慧,强调在俗世中修炼超然心境,而非物理上的遁世。

石涛晚年创作的《寻仙山水图册》正是这一理念的实践。画中疏柳嫩竹、空山幽谷的意象,并非单纯描绘仙境,而是通过山水寄托对心灵自由的向往。他以“寻仙”为隐喻,将“远尘”转化为艺术语言:画面中的云雾缭绕与隐逸茅舍,既是对陶渊明式田园理想的呼应,也象征着挣脱世俗桎梏、追寻精神净土的渴望。正如《远尘章》所言,画家需如“神仙”般超然物外,才能以笔墨捕捉天地精微。

石涛独创的“一画”理论,将绘画提升至宇宙观层面。他认为,“一画”并非技法,而是破除“法障”、从心而发的本源之力。这种创作状态要求画家彻底脱离功利心与程式化笔墨,达到“愚去智生,俗除清至”的境界。例如《陶渊明诗意图》中,他以简淡线条勾勒山石,墨色随性晕染,既无刻意雕琢之痕,又透露出“运墨如已成,操笔如无为”的禅意。这种“心不劳则有画”的状态,使作品既具自然生机,又蕴含深邃哲思。

石涛的人生轨迹亦印证了其精神追求。他放弃仕途、隐居扬州的选择,不仅是政治上的退避,更是对“远尘”理念的践行。在“大涤子草堂”中,他将日常起居与艺术创作融为一体,正如《脱俗章》所言:“俗因愚受,愚因蒙昧”,唯有在具体生活中体悟“雅”,才能真正超脱。这种“和光同尘”的态度,使他的山水画既不离人间烟火,又始终保持着清逸高远的格调。

作品中的山川草木,既是自然造化的再现,更是心灵澄明之境的外化,实现了“山川脱胎于余,余脱胎于山川”的物我合一。这种追求,使得他的艺术超越了传统文人画的雅俗之辩,成为中国绘画史上融合道禅哲思与生命实践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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