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刊
《春的喧闹》 版画 杜鸿年
□张子焕
人世间有多少芳华,就有多少遗憾,一个人在经历了许许多多事情之后就会发现,好多的过往,即便是苦涩也能成为一生中美好的回忆。
时光的焦距缓缓拉回至我20岁那年的春天。刚刚下了一场小雨,雨后的空气清新而湿润,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花草的芳香。深吸一口气,仿佛能洗净心灵的尘埃,让人精神焕发。我骑着向朋友借来的旧摩托车,到百里外的乡下取一份证明文件,这文件非常重要,关乎着去省城办事的成败。原以为本次出行应非常顺利,所以我轻装上路,随身只带了一瓶水和为数不多的零钱。
但事与愿违,要找的人有急事外出,无奈我只好在乡里的小旅店住了一夜。第二天早早前往办事地点等候,将近十一点钟才把证明文件拿到。我美滋滋地骑着摩托车往回赶,嘴里不停地哼着歌曲:“咱们老百姓啊今儿个真高兴,咱们老百姓啊今儿个真高兴……”可万万没有想到,仅仅行驶了约20里,摩托车突然熄火了,任凭想尽一切办法也无法启动。当时手机十分稀缺,我没有手机无法与家人或朋友联系,只好推车步行,左右搜寻着修理部,哪怕是自行车修理部也可以啊。
如果只是徒步行走还好,天黑前总能赶到家。但由于摩托车过于沉重,加之乡间小径蜿蜒曲折,仅仅过了半个小时便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然而我必须努力前行,因为已经约好了明天下午到省城与领导见面。此时此刻已是正午时分,我筋疲力尽,用身上所剩无几的零钱,在一家小食杂店买了一个面包,吃一半留一半继续赶路。
身后响起拖拉机马达的声音,我大喜过望,遇到救星般挥手拦下。司机听了我的诉说后非常爽快,帮我把摩托车弄到拖拉机后车厢。我上了车,把剩下的大半盒香烟送给司机,之后掏出剩下的半个面包几口吞下去。大约行进了30里,来到一处分岔路口,由于方向不一致,只好和拖拉机司机挥手告别。
天渐渐黑下来,低矮的树丛变得阴森恐怖,偶有一两声野兽嚎叫,令人毛骨悚然。我双腿沉重神情恍惚,已到了饥饿难耐与精神崩溃的边缘。几次放下摩托车到庄稼地里寻觅充饥之物,可春天的幼苗根本没有长出果实。
正当绝望之际,发现远处路边有一点微弱的光亮,便咬紧牙关慢慢靠近,看清是从一个临时搭就的窝棚里透出的。放下摩托车跌跌撞撞走进去,见窝棚内点着昏暗的油灯,一位40岁左右的叔叔,手里端着一个瓷碗,旁边放着一碟咸菜正在吃饭。
“叔叔,我又渴又饿,能否向您讨口吃的?”我犹豫着向他讲述了自己的遭遇。叔叔听后,把碗递给我说:“小伙子,这碗饭我刚吃了几口,你如果不嫌弃就吃吧。”“叔叔,我吃了您咋办?”“你要赶路又推着一个摩托,肚里没食可不行啊,我嘛,少吃一顿也没什么。”
我一边道谢,一边急不可耐地狼吞虎咽起来,止不住的泪水和着米饭一齐咽到肚子里。见我吃完,叔叔取下墙上挂着的口袋,说里面有一瓶水、两块干粮、几根咸菜条,让我带上在路上吃。
正当我低头看口袋时,叔叔无声地从身边操起了一根粗木棒……
我大惊:莫非食物里下了药?药劲不足再用木棒将我打倒?叔叔看出我的惊惧,笑着走出窝棚,解下自己的鞋带将木棒系在摩托车上,说荒郊野外走夜路不能少了它防身啊。一时间我羞愧难当,再三道谢后匆匆上路,终于在深夜时分回到家。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后悔不迭,叔叔在烈日炎炎下干了一天的农活,少吃一顿怎么会没什么呢?另外,他把余下的食物都给了我,第二天他吃什么?我把木棒带走,半夜来了野兽他拿什么防身?
几个月后我从省城回到家乡,带着一大包礼物去拜谢叔叔。可沿途的庄稼已收割完毕,根本没有窝棚的踪影。当时我曾询问过他的名字,他说叫他李叔叔即可,但如今我费尽周折多方打听,也没有人认识我描述中的李叔叔。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后来我曾多次寻找但一无所获。前几天,春暖花开细雨如织,我怀揣智能手机,开着新买的小汽车与妻儿沿着当年那条路郊游,幻想着能与李叔叔偶遇。
如今的乡村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崎岖小径变成了笔直平坦的柏油马路。路两旁座座房屋古香古色错落有致,显示着新农村生活的品位。沿途有一处人工湖,湖面波光粼粼,偶有飞鸟掠过,美不胜收。时值傍晚,湖边有扭秧歌的、跳广场舞的、打太极拳的。一群女学生举着手机拍摄春天的美景,几个孩童拿着电子玩具在绿茵茵的草地上匍匐嬉戏,幸福在美丽的春天里荡漾。
“如果我当初的生活条件能比得上现在的一小部分,比如公交车便利,比如骑的摩托新一点,比如有一部简陋的手机……当时也断不会落到那么狼狈的地步啊。”我自言自语的感慨。
徘徊良久,还是没有盼到奇迹发生,只能在心底默默地祝福给予我无私帮助的李叔叔幸福、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