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叫张慧,今年五十六岁,初中学历,丧偶多年,现在住在一个偏远的小县城里。

年轻的时候在县城的棉纺厂上班,一直干到厂子倒闭,后面靠着做点小生意养大两个孩子。

如今孩子都成家了,我也算半退休状态,靠着租出去的两间铺子,每个月有点租金,日子勉强算过得去。



我丈夫去世得早,走的时候大女儿才十岁,小儿子还在上小学。

那时候家里一贫如洗,公婆也没了,所有的担子都落我一个人身上。

后来孩子大了,生活也渐渐稳当了些。



只是,到了我这个年纪,才发现,人生最难的不是一个人扛过苦日子,而是面对那些你曾经以为早就翻篇的往事,还会突然刺痛你。

我继母叫李彩云,是我父亲的第二任妻子,比我大十五岁。

母亲早亡,我十一岁那年父亲便娶了她。



说实话,小时候我不喜欢她,甚至有些怨。

她话不多,也不爱笑,总是冷着一张脸。

但她从没打过我,也没虐待我,顶多就是忽视我,忙着照顾她后来生的两个儿子。



那时候我觉得她偏心,也觉得自己是家里的“外人”。

后来我成家了,和娘家走动少了,尤其是父亲去世后,我跟李彩云几乎断了联系。

她带着两个儿子过活,我也没再多管。



直到去年冬天,小儿子结婚那天,她托人送了一份小礼,说是“恭喜孙子娶媳妇”。

我听了心里五味陈杂,却也没回礼。

再后来,就到了这个年初一——也就是我决定登门给她拜年的那一天。

02

其实我一开始并没有打算去拜年。



大年初一,本来该是团圆的时刻。早上我和女儿一家吃了早饭,小孙子闹着要出去放鞭炮,热热闹闹的。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春晚重播,心里却总觉得空落落的。

女儿看我发呆,问我是不是累了。我摇摇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你说,要不要我去看看李彩云?”

女儿一愣,“你说你继母?她现在还住在老房子那边吗?”

我点点头,“是啊,去年她托人给小宝送礼,我这心里也挂着。”

女儿想了想,说:“那你去看看也好,毕竟还是老一辈。”

我穿上棉衣,提了点年货,买了半只烧鸡,一些水果和点心,就这么出发了。

她现在的住处,是父亲留下的一间老屋,早已破旧,瓦片也掉了不少。门口的柴火堆还在,屋前的几棵老槐树也还在,只是枝桠上全是积雪,一派萧瑟。

我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厚厚的棉袄,头发全白了,整个人比我印象中瘦了许多。见到我,她先是一愣,然后嘴角动了动:“你来了。”

我点点头,“过年了,来看看你。”

她让开门,我走进去,屋子里很冷,只有一个小煤炉还在烧着,炉子上放着个小锅,冒着热气。

我放下东西,环顾了一圈,屋子没什么变化,家具老旧,墙皮脱落,唯一多出来的是墙角那一堆药瓶。

“你身体不好?”我问。

她蹲下身去,把锅里的东西端出来,放在桌子上。

我凑过去看,锅里是两块煮烂的红薯和半碗菜汤,里面漂着几片白菜帮子和一点点猪油星子。

“这……你中午就吃这个?”

她微微笑了笑,“年纪大了,胃不好,吃不了油腻的。”

我鼻子一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低头收拾着桌子,说:“你爸走了这些年,我一个人也过惯了。两个儿子都在外地打工,过年也忙,回不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他们都不给你寄点钱吗?你这年怎么过的?”

她依旧低着头,“他们也不容易,都要养家,寄是寄了点,够吃饭。”

我心里堵得慌,想到自己这几年基本没管过她,而她也从没主动向我要过什么。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每次做饭总是先盛给她的两个儿子,我只能等最后一碗,菜都快见底了。那个时候我恨她,觉得她偏心,觉得她对我不好。

可现在,她老了,孤零零地守着这间破屋子,连年夜饭都只是几块红薯。

我坐下来,端起那碗菜汤,尝了一口,咸淡刚好,竟有些熟悉的味道。

“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爱吃你做的白菜炖豆腐吗?”我突然问她。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

“小时候我以为你不喜欢我。”我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她抬起头,眼里有些湿润,“我……我不太会表达,也不敢亲近你。你妈走得早,我怕你怨我。”

我没说话,只是觉得心里一阵酸。

她缓缓说:“其实那年你发烧,我抱着你跑了十几里路去镇上看医生,回来后你好了,我却感冒了,在床上躺了三天。”

我惊住了,这件事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没告诉你,我怕你不记得。反正你也不叫我妈。”她笑了笑,苦涩的笑。

我眼眶发热,握住了她的手。

“对不起。”我轻声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都过去了,人老了,有口热饭吃就好。”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击中似的,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们这一生,总是在追着过去的怨,忽略了眼前的人。

我站起来,“你等我,我去街上买点菜,今天我们好好吃一顿年饭。”

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吃得惯这个。”

我没理她,转身就出了门。

那一顿饭,我煮了她最爱吃的鸡蛋炒白菜,又买了点排骨炖汤,我们边吃边聊,她说起了小时候我骑自行车摔倒的事,说起我第一次月考考第一名她偷偷给我买糖吃……很多我早就忘了的事,她却记得清清楚楚。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

03

回到家后,我把李彩云接了过来,住在我家里。

女儿一家起初有些不理解,但我坚持了。她毕竟是我父亲的妻子,是我曾经的家人。她老了,不该一个人守着冷锅冷灶过年。

我也终于意识到,有些爱,藏得太深,不是不存在,而是我们从未认真去看。

年初一那天,看着她那碗红薯菜汤,我才明白:有些决定,必须在心还软的时候做,否则一转身,就是一辈子的遗憾。

她如今住在我家,帮我带孙子,偶尔唠叨几句,也会笑着讲老故事。我们之间的隔阂,似乎也在一点点消解。

人生不就是这样吗?走了一大圈,才发现,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从来不该被忽视。

我不知道她还能陪我多少年,但我知道,余下的日子,我要用心去补偿,去陪伴,去放下那一段年少无知的误解。

她是我继母,更是那个为我煮过一碗菜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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