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西藏自治区边坝县烈士陵园内,第14排4号墓碑上,“曹炳忠”三个字被重新描金。这是98岁高龄的曹华亭通过视频第一次“见”到弟弟的安息之地:“爹娘能闭眼了,姐姐的心愿了了……”
得知牺牲在山东省宁阳县“汶河阻击战”的哥哥李树忠的遗骸被找到,88岁的李秀美老泪纵横:“等了74年啊,俺侄子打电话说寻到俺哥哥了,俺激动得一天到晚睡不着觉。”
这一幕幕,是我国近年来“为烈士寻亲”行动的缩影。据不完全统计,近代以来,中国已有约2000万名烈士为国捐躯,其中有姓名记载的只有196万名。从法律监督到科技赋能,从行政推动到民间接力,这场跨越时空的红色追寻,不仅是对烈士的告慰,更是一场民族精神的觉醒与传承。
为烈士寻亲,面临多重困境
“一个有希望的民族不能没有英雄,一个有前途的国家不能没有先锋。”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高度重视褒奖英雄模范、弘扬英烈精神。2018年5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英雄烈士保护法》正式施行。
设立烈士纪念日,宣传弘扬英雄烈士事迹和精神,做好烈士遗属抚恤优待,保护烈士合法权益……近7年来,英雄烈士保护法的实施,让全社会崇尚英雄、学习英雄、关爱英雄的氛围更加浓厚,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凝聚起强大精神力量。
时任西藏自治区检察院副检察长格桑旺姆向记者介绍,截至目前,西藏自治区共有烈士陵园42个,烈士墓5309座,被自治区革命烈士英名录系统录入的烈士有4499名,其中待完善的1345名,已完成的2506名,无法确认身份的648名。
在实践中,为烈士寻亲面临多重困境。
“大多烈士墓修建于20世纪五六十年代,部分墓碑损毁严重,无法辨识,且有部分无名烈士墓散落于各处,一些烈士家属不了解烈士亲人生前详细信息和安葬地址。加之西藏海拔高、路途遥远,主动赴藏寻亲的烈士亲属较少,为烈士寻亲工作存在一定困难。”格桑旺姆说。
比如在边坝县烈士陵园,因行政区划调整、年代久远、烈士墓迁移等原因,郭跃富烈士名字被误刻成“郭跃赛”,牛长有烈士名字被误刻成“牛长友”,曹炳忠等烈士的家乡地址记载有误。
类似的难题不仅发生在西藏。记者在河南省泌阳县走访时发现,一是个别烈士生前身份信息不详或缺失、无法考证,给寻亲工作带来较大困难;二是烈士亲属可能离世、迁移或失联,而在世亲属又不熟悉烈士信息,难以有效配合寻亲工作。信息沟通不畅,亲属诉求和安葬地信息不畅,需跨地区、跨部门协作,导致为烈士寻亲工作难以推进。
2022年7月20日,国家烈士遗骸搜寻队及国家烈士遗骸DNA鉴定实验室成立仪式在北京举行。退役军人事务部党组书记、部长裴金佳指出,烈士遗骸搜寻鉴定工作是深入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关于烈士褒扬工作重要指示批示精神,推动新时代烈士褒扬工作创新发展的重要举措。
“利用DNA技术寻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的烈士遗骸腐蚀严重,只能提取牙齿DNA进行鉴定。有的烈士遗骸距今已有70余年,提取难度之大可想而知。陈旧骨骼和牙齿的鉴定为非常规项目,技术难度非常大,但是为烈士寻亲使命光荣、义不容辞。”山东政法学院司法鉴定中心工作人员说。
在为烈士找名字的路上,志愿者也是关键一环。来自湖南长沙的退役老兵王民立,和自己的父亲、大哥、弟弟、丈夫一样,曾是一名光荣的铁道兵。1970年11月,王民立的大哥、时年23岁的王民宇在修建襄渝铁路时不幸牺牲。退休后,王民立投身寻亲工作,尽全力帮助这些牺牲的无名老兵与亲属“团聚”。
“烈士是为国家牺牲的,不该被遗忘。”王民立告诉记者。然而,这条路上最艰难的挑战,往往来自“名字的错位”——年代久远、口音差异或登记潦草,烈士姓名常被误写,导致寻亲如大海捞针。在王民立看来,烈士寻亲工作的一个核心难点,即许多关键档案和信息只能通过官方渠道获取,“如果没有公权力的介入,很多工作根本无法推进”。
一场“红色使命”的接力
不论是退役军人事务部门、检察院、司法鉴定中心还是普通老百姓,在他们眼里,核查、寻找无名烈士,让更多的烈士从“无名”变成“有名”,不仅是为了告慰先烈,也是为了让烈士的英雄事迹为世人所知晓,弘扬英烈精神,教育后人、激励后人。
近年来,检察机关在为烈士寻亲和正名方面开展了大量工作,通过公益诉讼、跨区域协作、专项行动等多种方式,帮助烈士英魂回归故里。
2024年4月,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公布1468名中国籍抗日航空英烈信息,其中23名为广东中山籍。广东省中山市检察机关公益诉讼检察部门随即启动线索排查,发现因无申请人,中山市尚未对这批英烈进行登记造册,详细户籍和事迹记载缺乏。为守护英烈荣光,中山市检察机关联合多部门、志愿者及热心群众,收集线索,确定至少14名英烈的具体信息,包括所在镇街、战役参与及阵亡经过等。黎联坚、刘炽徽、李宝诚等英烈的英勇事迹被逐步挖掘,英烈精神得以传承。
2024年7月,通过甘肃、河南两省三县区检察院的跨区域协作,长眠于甘肃省东乡族自治县东大坡烈士陵园66年的河南泌阳籍烈士宋恒全,家乡亲人终于被找到,烈士墓的保护和祭扫工作得以推进。
西藏自治区边坝县检察院检察官和该县退役军人事务局工作人员一起祭扫烈士墓。
2021年以来,西藏检察机关与退役军人事务部门持续聚焦烈士家属诉求,在全区范围内开展“致敬英烈·为烈士寻亲”活动,帮助寻找烈士安葬地,为安葬在西藏的烈士寻找亲人,多项举措共同发力,推动烈士褒扬工作纵深发展。
“针对烈士墓墓主身份信息不详、无法考证且主动赴藏寻亲的烈士亲属较少、电话寻亲较多等实际问题,西藏自治区退役军人事务厅积极动员各方力量,采取退役军人志愿服务和网络寻亲等多种方式,为烈士寻亲。通过重点查找、比对细找、借力寻找等方式,对尚未找到亲属的烈士开展持续不断寻访。对烈士亲属提供的信息认真核实,仔细比对烈士英名录等信息库数据,通过初步筛查比对,缩小搜索范围,在相关地域和烈士陵园进行针对性查找;沟通联系相关单位查找相关档案、史料;对安葬在外省区的烈士,积极与当地烈士安葬地退役军人事务部门对接联系,请求帮助确认烈士线索及墓碑信息。”格桑旺姆说。
“可喜的是,近期洛隆县民政和退役军人事务局发布寻亲公告后,洛隆县烈士陵园安葬的蒋必清、曾昌双、梅昌国、陈孝全4名重庆潼南籍烈士的亲属已全部找到。”格桑旺姆告诉记者。
此外,在为烈士寻亲的路上,还有许许多多志愿者以脚步丈量山河,填补历史断层的缝隙。比如退役老兵王民立,她的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通过电话、档案查询、DNA鉴定,借助铁道兵战友群的力量,已为17位烈士找到亲属。
“如果我们这一代不做,就没人记得了。”王民立感慨道,“只要我还走得动,就要把他们的故事讲完。每次山穷水尽时,总会‘量子纠缠’般出现转机。”
让忠魂永续归途
“英雄是民族最闪亮的坐标。检察机关在英烈保护领域加强法律监督,为烈士‘正名’,帮助烈士亲属圆梦,同时也推动了全社会对英烈精神的尊崇与传承,维护了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最高人民检察院公益诉讼检察厅负责人表示。
2024年9月,最高检与退役军人事务部联合发布一批英雄烈士保护领域检察公益诉讼典型案例,共同推动构建英烈保护协同共治大格局。此次发布的9件案例中,提起诉讼的有6件。对于一些提起诉讼前解决不了的问题,检察机关坚持以“诉”的确认体现司法价值引领,有效推动了英烈保护领域“硬骨头”公益损害问题整改。
实践中,在烈士纪念设施管理保护方面,一些“老大难”问题的解决涉及退役军人事务、宣传、文化和旅游、文物、民政等相关部门以及军队有关单位,检察机关积极发挥督促之诉、协同之诉的制度效能,推动烈士纪念设施得到有效保护,充分展现了检察机关与行政机关协作配合的积极成效。
“为烈士寻亲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红色接力,需要整合资源力量、畅通渠道。”多位接受记者采访的退役军人事务部门工作人员表示,一是完善信息收集与管理,深入挖掘历史档案及各种历史资料,梳理烈士信息,建立并完善烈士信息数据库,为寻亲工作提供基础支持;二是动员社会力量,通过新媒体平台推送寻亲信息和烈士信息,拓宽渠道,扩大寻亲面,提高社会关注度和参与度,让更多烈士“找到回家的路”;三是加强协作,加强民政和退役军人事务局、公安、检察院等部门之间的协作配合,形成工作合力,完善烈士寻亲工作机制,推进寻亲工作深入开展。
“尊崇英雄、缅怀英烈、捍卫历史,是全社会共同的责任。检察机关将深入落实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精神,积极与行政机关协作配合,统筹做好英烈保护‘大文章’,推动全社会形成崇尚英雄、学习英雄的良好氛围。”最高检公益诉讼检察厅负责人表示,“当前,我国不少烈士陵园仍有无名烈士,检察机关将持续加强与退役军人事务部门的协同协作,帮助更多的烈士亲属尽早找到亲人,让烈士魂归故里。同时进一步加大烈士寻亲工作和英烈纪念设施保护力度,以法治力量强化全社会对红色资源的保护意识,更好地传承红色基因,赓续红色血脉。”
为烈士寻亲,是一场跨越生死的对话,更是一场民族精神的接力。当法律之盾守护英灵尊严,当科技之光穿透历史迷雾,当志愿者的脚步丈量山河,每一块无字墓碑的“复活”,都是对“人民就是江山”的深刻诠释。正如边坝县烈士陵园的藏族守墓人所说:“没有他们,哪有现在的日子?”
让忠魂归根,让精神永续,这是对历史的回答,更是对未来的承诺。
为烈士点亮“回家的灯”
2025年1月,西藏自治区边坝县海拔4200米的念青唐古拉山,寒风呼啸、白雪皑皑。山脚下的边坝县烈士陵园里,第14排4号墓碑上“曹炳忠”三个字被重新描金,在高原的阳光下闪耀着光芒。这是1960年参加边坝的一场战斗后,曹炳忠留给世界的最后一抹印记。年仅25岁的他,再也没有机会听到家乡河南泌阳熟悉的乡音、尝到家乡美食的味道。
于是,曹炳忠的家人准备了家乡的五谷杂粮,委托记者从泌阳带到3000公里外的边坝,撒在他的墓前。这一幕通过视频传给了远在河南老家的曹炳忠的姐姐曹华亭。98岁的曹华亭颤抖着抚摸着视频中的墓碑,泪水顺着皱纹蜿蜒而下——这是她65年来第一次“见”到弟弟的安息之地:“爹娘能闭眼了,姐姐的心愿了了……”
河南省泌阳县检察院检察官走访曹炳忠烈士的姐姐曹华亭。
未能兑现的承诺与等待
故事的起点是1957年的泌阳。那一年,22岁的曹炳忠告别了父母、姐妹,亲了亲还在襁褓中的外甥女,又与同村订下婚约的未婚妻依依惜别:“等我回来就结婚!”随后,他义无反顾地随部队奔赴朝鲜,成了一名光荣的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参与抗美援朝的战后援建工作。
还没来得及踏上回乡的路,曹炳忠又跟随部队前往更遥远的西藏。1960年,在边坝的一场战斗中,时任中国人民解放军54军134师401团75炮连司务长的曹炳忠壮烈牺牲,年仅25岁。一封简短的阵亡通知书寄到了家乡,曹炳忠的父母哭晕过去,从小带他长大的姐姐曹华亭也伤心不已。
2025年初,记者在泌阳县隔壁的唐河县,见到了98岁的曹华亭。她正靠墙坐在藤椅上晒太阳,她的听力几近丧失,可当听到弟弟的名字时,她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炳忠……没白疼他……”她的女儿、曹炳忠的外甥女说:“这些年来,我母亲一直念叨着她早逝的弟弟,不知道哭了多少次。有段时间,她总是呆呆地看着电视剧《地道战》,我担心她触景生情,便偷偷把遥控器藏起来。谁知我母亲大发脾气,不许我关掉电视,说(电视里)那是我舅舅!”
曹炳忠葬在何处?提及“去西藏”,当时已年迈的父母根本力不从心。20多年后,父母带着遗憾离世,临终前还不忘念叨着:“没能看上一眼儿子的墓。”说起这些,曹华亭老泪纵横。
如今,曹炳忠留在世上的“证明”已经不多。他的侄子曹继省从老木箱底层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裱糊过的“革命烈士证明书”,纸张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曹炳忠同志在西藏平叛战斗中光荣牺牲……”这是曹家三代人守护的唯一凭证。
“弟弟说打完仗就回来,让我们等他。”曹华亭喃喃地说。65年间,她多次想去西藏,却因为“地址不对”“没有经济条件”而屡屡作罢。“生不见人,死要见墓”成了她执拗的愿望。曹炳忠长什么样?什么性格脾气?爱吃什么东西?……这些问题早已从亲人脑海中消失,只剩下这个名字,还残存着一丝记忆。
岁月流转,故乡早已旧貌换新颜。但冥冥之中,远在千里之外的边坝,似乎听到了远方的呼唤。
一场跨越时空的“破案”
2023年6月,一份西藏烈士寻亲名单在网络上悄然流传,曹炳忠的名字赫然在列,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时任泌阳县检察院检委会专职委员的程新青眉头紧锁,目光停留在屏幕上。程新青声音坚定:“烈士不能被历史湮没,必须找到他的亲人!”一场跨越时空的“破案”就此展开。
按照曹炳忠墓碑上所写“河南省泌阳县索庄乡曹庄村”,程新青翻开《泌阳县志》,却发现“烈士英名录”里并没有曹炳忠的名字。而泌阳县行政区划图上,也没有“索庄乡曹庄村”这个地方。这是怎么回事?程新青和同事们走访了泌阳县委党史研究室、县史志办、县地名办等部门,终于找到了线索:曹炳忠牺牲于1960年4月,当时泌阳县还属于南阳专区。直到1965年7月,泌阳县才划归新成立的驻马店专区,而原属于泌阳县的朱集、饶良等公社也被划入了新成立的社旗县。程新青推测,曹炳忠牺牲时是泌阳人,按现在的行政区划则可能是社旗人。
2023年7月5日,泌阳县检察院将线索反映给泌阳县退役军人事务局。该局高度重视,迅速邀请有关部门派员参加,成立了为曹炳忠烈士寻亲的专班。通过大量走访宣传,大量第一手信息资料如潮水般涌来。
“我们村有个曹岗组,住着曹家后人……”根据一个村民的电话,2023年9月6日,寻亲专班在社旗县曹岗组找到了曹炳忠的侄子曹继省。曹继省拿出的烈士证书,正与社旗县退役军人事务局保存的1980年河南省革命烈士英名录的记载内容一致。
很快,寻亲专班在唐河县找到了曹炳忠烈士的姐姐曹华亭。检察官们走进她家时,发现门楣上未悬挂“光荣之家”光荣牌。泌阳县检察院迅速将这一情况告知唐河县检察院,唐河县检察院依法督促当地退役军人服务站为曹华亭家挂上了崭新的光荣牌。曹华亭终于得知,弟弟的墓碑立在西藏边坝县烈士陵园。
“找到曹炳忠烈士的家属了!”泌阳县检察院副检察长白松亚在得知这一消息后,第一时间联系了边坝县检察院,但烈士墓碑位置和陵园建设情况仍是一个谜。
边坝县检察院检察官一方面走访该县退役军人事务局,详细查阅烈士陵园内的英雄烈士名单,重点关注尚未联系到亲属的烈士情况;另一方面,实地查看烈士的墓碑,针对发现的墓碑信息不对、字迹模糊、墓冢开裂破损等问题,督促相关部门进行整改。
“树高千丈,落叶归根。曹炳忠烈士的母亲得知儿子牺牲在远方,不但连儿子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甚至不知道他安葬的方向。”边坝县检察院副检察长王小英决定邀请部分烈士家属在身体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到边坝县烈士陵园祭扫,让他们亲眼看看边坝如今的发展,感受边坝人民对英雄烈士的敬意和缅怀之情。
2024年9月,边坝、泌阳两地检察官、退役军人事务部门负责人与部分烈士家属一起,带着哈达和鲜花走进边坝县烈士陵园。祭扫结束后,两地检察机关共同签署了《英烈权益保护跨区域协作工作机制共建协议》。
让更多英烈找到回家的路
曹炳忠的亲人终于被找到,他的故事也得以重见天日。但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还有更多无名烈士,他们的名字被岁月遗忘,他们的故事无人知晓,他们的亲人仍在等待。
在边坝县烈士陵园,边坝县退役军人事务局负责人望着一排排墓碑感慨:“这里安息着268位英烈,他们为祖国边疆的安定和发展献出了宝贵生命。”
“寻亲工作始于多年前,但因为时间跨度大、地理位置偏远,加上信息传播渠道的局限和地域的阻隔,这项工作进展缓慢。”边坝县退役军人事务局负责人叹息道。据统计,边坝县共有282位有名烈士,但还有很多烈士没有登记在册。有的烈士登记的是小名,有的烈士家乡地址模糊不清。为此,该局积极动员各方力量,通过退役军人志愿服务和网络寻亲等多种方式,截至目前已联系上49位烈士的亲人。
“中华英烈网为我们提供了很大的帮助,我们可以快速查询烈士信息,并与各地的退役军人事务局取得联系。”边坝县退役军人事务局负责人说,为提高寻亲效率,烈士陵园计划通过发布公告、利用新媒体等方式扩大宣传范围,“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应该继续努力。”
“为烈士寻亲,是一个与时间赛跑的使命,要赶在记忆消散前,让更多名字回家。”白松亚说。这些年,为烈士寻亲的公益诉讼检察官的足迹,已遍布西藏、青海、广西等地。
1959年参战的泌阳人郭跃富长眠于边坝县烈士陵园,墓碑上却刻着“郭跃赛”。他的侄孙家人曾多次寻找,却因“名字不符”无法确认身份。在两地检察官共同办案时,这一错误也得以纠正。
程新青还讲起杨顺田烈士的故事。杨顺田烈士在拉萨牺牲后,他的女儿杨霞在河南省唐河县工作。当检察官联系到杨霞时,她激动不已:“你们找到我父亲的墓了?请把照片传给我!”杨霞表示,她计划带着家人一起去拉萨看望父亲。
值得一提的是,记者随检察官在陵园祭扫时,西藏自治区昌都市检察院公益诉讼检察部主任王科注意到,两位烈士墓碑所刻的家乡地址有误。“我恰好和他们都是陕西泾阳老乡,据我了解这份信息很可能存在错误,意味着他的家属可能不知道烈士葬在这里。”王科立即联系到陕西当地检察院,将这一情况作为公益诉讼线索移交给对方。仅一个月后,当地检察院反馈:“已经找到烈士家属了!正邀请他们今年清明节一起去西藏祭扫!”
让民族团结之花永远绽放
“近年来,检察、退役军人事务、民政等多部门紧密配合,形成了高效的工作机制。”边坝县退役军人事务局负责人表示,未来还需要更多技术手段的支持,利用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技术来提高寻亲效率。
记者了解到,2022年,退役军人事务部成立了烈士遗骸DNA鉴定实验室,这为寻亲工作带来了新的希望。通过这项新技术,已经成功为多名烈士找到了亲属。例如,在西藏阿里地区发现的8名烈士遗骸,通过DNA鉴定,成功联系到了他们的亲属。
“为烈士寻亲、正名并非一帆风顺。这里地理位置偏远,交通不便,办案人员常常需要翻山越岭、克服高原反应,人员不足更是常态。”时任西藏自治区检察院副检察长的格桑旺姆(现为拉萨市检察院检察长)动情地介绍道,“在西藏这片神圣而广袤的土地上,检察机关正通过公益诉讼检察履职守护着英烈尊严和民族团结的纽带。”
“我们不仅要为烈士点亮‘回家的灯’,让英烈安息,更要让民族团结的种子深植人心。”格桑旺姆说。西藏的汉族、藏族等各民族在历史上共同经历了和平解放的艰难岁月,英烈们为解放西藏农牧民作出了巨大贡献,甚至献出了生命。这些感人的故事让当地百姓更加了解历史,增强了民族凝聚力,也让“魂归故里”四个字在这片离天空最近的土地上有了温度。
边坝县烈士陵园的守墓人是一个40岁的藏族汉子。他每三天巡查一次墓地,15年来从未停歇。见到汉族烈士家属时,他会主动递上酥油茶和哈达:“没有他们,哪有现在的好日子?”他相信,那些飘在风中的名字,终会找到回家的路。
记者手记
出发西藏前,98岁的曹华亭紧紧握住我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恳切:“小妮恁记住,俺叫曹华亭!曹华亭!曹华亭!俺弟叫曹炳忠!曹炳忠!曹炳忠!”她反复念叨着,生怕我会忘记。曹炳忠,一位25岁就牺牲在雪域高原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他从朝鲜回来后,义无反顾地奔赴西藏,把年轻的生命留在了高原。
带着曹奶奶的嘱托,我踏上了这趟跨越千里的旅程。从河南泌阳出发,辗转搭乘火车、飞机抵达西藏拉萨,再沿着国道G349前往边坝县,这是一段漫长而艰险的旅程。边坝,地处西藏东部、昌都市西部,藏语意为“吉祥光辉”“火炬祥焰”,境内海拔5000米以上的山峰多达20座,旧时是川、青、滇入藏的必经之路,素有“进藏第一险”之称。
地图上显示,从拉萨到边坝的距离是562公里,但这条路至今没有火车、大巴等公共交通,在国道开通之前,两地之间的交通只能依靠骑马,需要10多天才能到达。
在10余个小时车程中,我和检察官们翻越了海拔5000多米的夏贡拉山垭口,穿过藏东高原的高山深壑。风雪呼啸、沙土飞扬,连经验丰富的驾驶员也会因铺满积雪的路面突然打滑而手心冒汗。然而,正是在这条“进藏第一险”的道路上,无数的英烈曾为了和平与解放,义无反顾地踏上征程,甚至献出了生命。
这不仅是一次采访,更是一次对英烈的追寻和致敬。一路上,我紧紧抱着一个包裹,里面装着3位烈士家属准备的家乡五谷杂粮——那是烈士们魂牵梦萦的味道。当我站在念青唐古拉山麓下的烈士陵园,将五谷杂粮轻轻撒在烈士墓前时,狂风也变得温柔,仿佛在诵读着烈士的名字,将烈士的故事传向远方。
记者一行离开边坝县烈士陵园时,3个当地孩子朝他们敬了一个军礼。
采访结束那天,我们的车缓缓驶离边坝县烈士陵园。就在这时,两个本在大树底下玩耍的六七岁的藏族孩子突然冲出来朝着我们立正敬礼。我有些惊讶,迅速拿出手机拍下了这个画面。检察官告诉我,这是孩子们从小的习惯——见到军车、警车,他们都会这样敬个军礼。后来回放视频时,我才看清:树杈上还有一个孩子,他来不及跳下,就这么坐在树上,右手却绷得笔直,朝着我们的方向敬礼。
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死亡从来不是终点,遗忘才是。这些孩子,还有这片土地上无数的人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铭记历史、守护英魂。一路上,我见证了检察官和无数人的努力,他们用行动证明:无论岁月如何变迁,英烈的尊严将永远被守护,民族团结之花也将永远绽放在雪域高原!
(来源:检察日报·要闻版 检察日报·公益周刊 记者:刘亚 图片:刘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