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漂浮在意识的浑浊之海,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气味,还有一丝从窗外渗进来的、冷冽的松针清香。但这两种味道,都无法驱散我鼻腔深处那股顽固的、铁锈般的血腥气。我费力地睁开眼,白色的天花板在视野里旋转。右腿传来沉重而麻木的钝痛,低头看去,厚重的石膏像个丑陋的白色镣铐,将我的肢体禁锢。

  护士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说我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天……可那些画面,却像用滚烫的烙铁印在我的脑海里,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窒息。折断的松树枝桠,歪歪扭扭地插在没过膝盖的雪地里,活像一排排从地狱伸出的森白指骨。月光下,那些溅落凝固的血迹,结成了暗红色的冰晶,泛着一层诡异的、油脂般的光泽。还有那双眼睛……一对琥珀色的兽瞳,就在离我不到十米的地方,冷漠地、巨大地,倒映着整片被血浸染的雪原,以及雪原上渺小而颤抖的我。恐惧,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间再次注满我的血管。

  思绪被拉回到两个月前。我,一个扛着沉重摄影器材,试图捕捉地球脉搏的《国家地理》摄影师,正颠簸在深入阿尔泰山腹地的土路上。向导老陈,一个皮肤像老树皮般皲裂的本地人,叼着他那支用了几十年的铜烟斗,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他粗糙的手指突然指向窗外,越野车扬起的尘土稍微沉降,露出一座巍峨的雪峰。

  “喏,那就是4号峰。”老陈的声音被烟雾和颠簸弄得有些含混,“二十年前,有支七人勘探队进去,想摸摸矿脉……”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烟,烟丝燃烧发出“咝咝”的轻响,几点火星溅落在他那件起了毛球的旧羊皮袖口上,留下几个焦黑的小点。“最后……只爬回来三个,魂都吓没了。说是在冰缝底下,撞见了……撞见了熊瞎子在撕人吃……”

  我调整相机参数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透过取景器,那座4号峰更显狰狞。积雪覆盖的山脊线条锐利,如同某种史前巨兽裸露的獠牙。云层厚重,偶尔撕开一道缝隙,漏下的惨白光斑打在山体上,像一只只巨大而冷漠的眼瞳,正从天空向下窥视。我的心跳没来由地加速了。

  “邪门的是后来,”老陈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活下来的那三个人,跟中了邪似的,每隔个半年,就疯了心一样往山里跑。拦都拦不住。最后一个……最后一个找到的时候,是在一个熊洞里,冻僵了,怀里还死死抱着半截风干的人手……”

  话音未落,吉普车猛地一个急刹!轮胎在布满碎石的土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整个人向前冲去,额头险些撞在前面的座椅靠背上。就在挡风玻璃前,一道庞大得不成比例的黑影猛然掠过,随即,一头巨大的黑熊,像人一样直立起来,两只覆盖着厚厚长毛的前爪狠狠拍在引擎盖上!“砰”的一声巨响,整个车身剧烈摇晃,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乱颤。

  几乎是出于本能,我的手指死死按下了快门。刺眼的闪光灯骤然亮起,在那一瞬间,镜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头熊的脸——一道像蚯蚓一样扭曲、狰狞的疤痕从它的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右眼窝里,深深嵌着半枚已经锈迹斑斑的黄铜弹壳,在惨白的光线下闪烁着金属的冷光。

  就在这时,老陈的手像铁钳一样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是它!狗日的,就是它!吃人的那头熊!就是它!”



  我们最终用猎枪的轰鸣声暂时吓退了那头独眼巨熊,但老天似乎并不打算放过我们。傍晚时分,毫无征兆的暴风雪席卷了整个山区,风声凄厉如同鬼哭,雪片密集得让人睁不开眼。能见度几乎为零,我们被迫放弃了继续前进的念头,在风雪中艰难地找到了一处孤零零的护林站,暂时落脚。

  护林站里只有一个年轻的护林员,自称小刘。他的眼睛瞎了一只,莫名的让我想起那只独眼巨熊,小刘看起来有些过于瘦弱,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惊恐。我们在炉火边坐下,试图驱散身上的寒意。炉火烧得很旺,木柴在里面噼啪作响,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墙上,一张寻人启事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照片上的男人戴着眼镜,面容斯文,名叫张明远,身份是生物学家,三个月前独自一人进了山,至今杳无音讯。

  小刘往炉子里添柴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他见我们一直在看那张寻人启事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低声道:“上个星期……巡山队在北边山沟里找到了他的背包,空的。里面……里面……只有黑色的熊毛”炉火突然“呼”地一下窜起半米多高,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我惊恐地发现,那里面似乎泛出了一丝极其诡异的、非人的幽蓝色光芒。

  深夜,我被一股刺骨的寒意冻醒。四周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暴风雪的呼啸声永无止境。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温度计里面显示的是屋外的温度,指针指向零下二十五度。房间中央那个老旧的铁皮炉子,此刻烧得通体发红,散发出灼人的热量。老陈蜷缩在对面的墙角,裹着他那件破旧的羊皮袄,发出沉重的鼾声。借着从结了厚厚冰花的窗户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我无意中瞥见,从老陈的裤管和羊皮袄的缝隙里,竟然露出一截……覆盖着浓密棕色毛发的脚踝?!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我悄无声息地伸手去摸索枕头边那把防身的猎刀。指尖触及刀鞘时,却摸到了一片黏腻湿滑的触感。我借着炉火的微光凑近一看,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原本应该插着猎刀的刀鞘,竟然被沾满了涎水!而刀鞘的表面,清晰地残留着一排排……人类的牙印!

  “老陈?”我试探着,用尽可能轻的声音呼唤了一声。

  回应我的,不是鼾声,而是一阵从他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含混不清的低吼,那声音充满了野性的暴戾。月光恰好移动,透过冰花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了一片斑驳陆离的光影,如同蛛网般细密的裂纹。就在我惊恐的注视下,那些“裂纹”突然开始……蠕动!他脸上的皮肤,像是失去了支撑,开始向下流淌、变形,皮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凸起,鼓起一串串葡萄似的、大小不一的肉瘤!

  也许是我的声音惊动了他,也许是那非人的转化过程带来的剧痛,“老陈”猛地睁开了眼睛!那不再是人类的眼睛,浑浊、充血,闪烁着疯狂而嗜血的光芒。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猛地从地上弹起,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像一头发狂的野兽般撞开护林站简陋的木门,消失在门外狂暴的风雪之中。

  巨大的撞门声惊醒了小刘。他连滚带爬地起身,看到空荡荡的墙角和敞开的大门,脸上瞬间血色尽失。他只来得及抓起一件外套和一支猎枪,便也跟着冲了出去,嘴里还徒劳地喊着:“陈大哥!陈大哥你去哪儿!”转眼间,他的身影也被风雪吞没。护林站里,只剩下我和跳动的炉火,以及无边无际的恐惧。

  老陈和小刘失踪的第二天,暴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护林站那台老旧的无线电接收器里,突然传来一阵夹杂着巨大噪音的断断续续的警告:“……滋滋……4号峰……雪崩……救援……滋……冰瀑......发现……人类活动踪迹……重复……发现……”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我的心沉到了谷底。人类活动踪迹?在这种鬼天气?难道是……

  焦躁和不安驱使着我开始在护林站里翻找,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在角落一个堆放杂物的仓库里,我意外地翻出了老陈那个沉重的帆布背囊。里面除了地图、干粮,还有几个锈迹斑斑的捕兽夹。而在背囊的最底层,压着一张已经严重泛黄、边角卷曲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着厚重冬装的人,背景是皑皑雪山。我认出那是二十年前,老陈提到的那支七人勘探队的合影。我的目光扫过照片上每一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最后,定格在了最右侧的一个年轻人身上。他的笑容有些腼腆,但眉眼之间……分明就是护林员小刘的模样!只是照片上的他,和昨晚我见到的小刘,除了瞎了一只眼几乎没有任何年龄上的差别!二十年,岁月似乎在他身上完全停滞了。这张照片配合着窗外的寒风让我毛骨悚然

  我必须找到他们!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下了,我穿上最厚的衣服,带上武器和相机,冲出了护林站。雪地上,老陈和小刘的脚印已经被风雪覆盖,我依稀辨认出4号峰冰瀑方向。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4号峰前进,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不知过了多久,我来到了一处巨大的冰瀑前。

  就在这时,天空中的月亮终于挣脱了厚重的云层。惨白的光线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照亮了眼前的巨大冰瀑。这冰瀑起码有五十米高,像一面冻结了时间的巨墙,表面反射着冷硬的光。我的目光向下移动,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冰墙的最底部,竟然封冻着十几具人类的尸体!他们姿态各异,扭曲着,挣扎着,被永远固定在了透明的冰层里。冰块剔透得可怕,能清晰看到他们死前惊恐的表情,甚至衣物的褶皱。更让人胃里抽搐的是,每一具尸体的胸口,都被什么东西粗暴地挖开了,肋骨向外翻卷,留下一个个黑洞洞的、令人作呕的窟窿。

我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恶心感,脖子僵硬地抬起头向上看。冰瀑顶端,那些尖锐如刀的冰棱之间,挂着一个庞大的黑影。是熊!就是我们进山时遇到的那头独眼巨熊!但是此刻明显它已经死了!它庞大的身躯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只独眼在月光下反着一点琥珀色的光。它的肚皮……不对,是肚皮外面,竟然用粗糙得像是兽筋的线,胡乱缝着一件衣服!一件被撑得完全变形、沾满黑褐色污渍的墨绿色制服!是勘探队的制服!那些粗劣的缝合处,正不断向外渗着黄绿色的、带着恶臭的粘液。真他娘的……恶心。

我眯起眼睛,努力想看得更清楚些。那巨熊的喉咙部位,似乎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反射出一点金属光泽。是铭牌?顾不上冻得快要失去知觉的手指,我哆哆嗦嗦地举起挂在胸前的相机,拧动变焦环,镜头对准了那个反光点。那确实是一块小小的金属铭牌,椭圆形,边缘有些磨损。在我手指几乎是痉挛般按下快门的瞬间,镜头捕捉到了上面的刻字。血液好像瞬间冻成了冰碴——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刻着:“张明远-03”。失踪的生物学家!

恐惧像无数细密的冰针,扎遍了我的全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熊吃了人,还把人的铭牌卡在喉咙里?还自己把人的衣服缝在身上?我的大脑一片混乱,拼命想给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找个哪怕牵强一点的解释。目光疯狂地扫视着冰瀑下方,突然,在一侧靠近山壁的地方,我发现了一个被积雪半掩着的洞口。洞口不算大,黑黢黢的,像个择人而噬的怪兽嘴巴。管不了那么多了,这里不能待!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一头扎进了那个洞穴。

洞里面比外面稍微暖和一点,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难以形容的腐臭味,熏得我差点当场吐出来。我打开手电筒,微弱的光柱在黑暗中颤抖着向前探索。光线照亮了洞穴深处,我的呼吸骤然停止,胃里最后一点东西也翻了上来——失踪的老陈,或者说,曾经是老陈的那个东西,正躺在一堆散乱的骸骨上。他的身体已经残缺不全,脸上那些未完成的、葡萄串似的肉瘤还顽固地挂在那里,表情定格在一种非人的痛苦与狰狞。而在他的尸体旁边,赫然蹲着另一只黑熊!一只同样巨大的,同样只有一只眼睛的黑熊!它低着头,正用那布满獠牙的嘴,撕扯、啃咬着老陈的尸体,发出“吧唧、吧唧”的咀嚼声,伴随着骨头碎裂的脆响。

“我操!”一声低骂脱口而出。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我猛地举起了背在身后的猎枪,手臂因为恐惧和寒冷而剧烈颤抖,枪口胡乱地指向那头正在进食的独眼熊,狠狠扣动了扳机。“砰!”巨大的枪声在狭小的洞穴里炸开,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洞壁上扑簌簌地落下冰渣和尘土。子弹似乎击中了目标,那黑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痛苦咆哮,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晃动了几下,然后“噗通”一声,重重地侧倒在骸骨堆上,没了动静。我见那黑熊没有动静,于是上前查看,确认了这头怪物不再喘气后我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惊魂未定中,我用手电扫视这个洞穴。这里显然是某种巢穴。地上散落着大量的人类骸骨,许多骨头上都留有啃咬的痕迹。在一堆杂物中,我发现了几个被丢弃的防水相机,看样子是属于那支二十年前的勘探队的。我检查了一下,大部分都已经损坏,但幸运的是,其中一台看起来新款的还比较完好,应该是张明远的相机。此时我注意到,骸骨的数量似乎对不上,勘探队加上张明远应该是八个人,但这里的遗骸明显少了。少了谁?张明远的尸体(或者说残骸)不在这里,可能是被外面那头熊吃掉了,还有……二十年前幸存下来的三人中,除了那个死在熊洞里的,应该还有一个叫刘天成的人,他的遗骸也不在这里。难道……小刘....我不敢再想下去。我拍下了洞穴里的景象,然后带着那台唯一看起来还能用的相机,逃离了这个如同地狱般的冰洞。

  回到相对安全的护林站,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发送了求救信号,在得到答复后我放心了一点,随后给那台相机充电。万幸的是,经过一番尝试,它竟然还能开机!我颤抖着手,打开了里面的存储卡。大部分是勘探队员拍摄的冰川地貌照片,直到最后,出现了一段视频文件。

  视频的开头,是张明远那张因恐惧和激动而极度扭曲的脸,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它们……它们根本不是熊!”他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充满了绝望,“是……是当年勘探队带进来的……他们给自己注射了某种实验性的基因药剂!为了适应这里的极端环境……结果失控了!变成了……变成了这种怪物!”镜头随着他的话语猛地转向冰洞的更深处,手电光扫过之处,是堆积如山的、被吮吸得油光发亮的人类骸骨,如同象牙般惨白。“它们会……吸收……融合……”

  话音未落,视频画面剧烈地晃动起来,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狠狠地撞倒了张明远。摄像机掉落在地上,镜头一半插入了雪中,视角变得一片混乱。画面里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到震耳欲聋的、野兽般的咆哮声,以及张明远那撕心裂肺、戛然而止的凄厉惨叫……

  就在视频播放到这里的瞬间,“轰隆”一声巨响!护林站那本就不甚坚固的大门,猛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撞开了!木屑四溅中,一个庞大而恐怖的黑影挤了进来,带着一身的风雪和浓烈的血腥味。正是那头独眼黑熊!它缓缓地、如同人类一样直立而起,那只琥珀色的独眼死死地盯着我,充满了冰冷的、非人的恶意。它咆哮着向我扑来,我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在我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门外传来了救援队的呼喊和枪声,同时我清晰地看到,在那头熊粗壮的、覆盖着棕黑色长毛的手臂上,赫然挂着一枚金属铭牌,上面刻着的名字是——刘天成!

  时间回到现在

  我被人用轮椅推着,口袋里紧紧攥着那枚从熊喉咙里抠出来的、属于张明远的铭牌,冰冷的金属触感是此刻唯一能让我感到真实的凭据。

  护工推着我的轮椅,正要经过走廊尽头的309病房。就在这时,病房那紧闭的门内,突然传出一阵压抑的、如同野兽被困在笼中般的低沉嘶吼!那声音……我太熟悉了!我的心脏骤然抽紧。透过门上那小小的观察窗缝隙,我看到了里面的景象——那竟是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怪物!他被数条粗壮的束缚带死死捆在病床上,但他的身体仍在剧烈地挣扎扭动。他的脸色青灰,双眼赤红,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而他的手指……他的指甲已经变得如同野兽般弯曲、锐利、乌黑!他正疯狂地、用那变异的利爪撕扯着束缚带,甚至低下头,用牙齿啃咬着自己早已被挣扎得露出森森白骨的手腕!鲜血淋漓。

  我被推到了一间会议室。惨白的灯光,冰冷的金属桌椅,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与外面冰天雪地的蛮荒气息格格不入。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和白大褂的医生坐在桌子对面,表情严肃。见我进来,医生简单交代了几句我的身体状况,同警察们点点头便先行离开了。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两名警察。年长些的那个警官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他们初步的调查结果。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子,一字一句地割开我刚刚稍稍平复的神经。

  “二十年前那支勘探队,公开的任务是地质勘探,但实际上,他们还秘密携带了几只经过特殊基因改造的黑熊,目的是测试这些生物在极端环境下的适应性。”警官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实验,显然是失控了。其中一只黑熊,出现了远超预期的……‘智慧’。”

  我的指尖冰凉,口袋里那枚铭牌的轮廓硌着我的皮肤。

  “它袭击了勘探队,几乎团灭。根据我们找到的一些 支离破碎的记录和……现场证据推断,这种基因突变赋予了它们一种可怕的能力——通过吞噬人类,吸收其部分生物信息,短时间内模仿其形态。”

  我猛地想起了张明远相机里的那段视频,他那扭曲的脸和绝望的嘶喊:“它们……根本不是熊!”

  “至于老陈……”警官看了我一眼,“根据现场找到的一些线索,以及对周边失踪人口案件的重新梳理,我们有理由相信,老陈,就是那个二十年前失踪的勘探队员之一,他并非死在了最初的袭击中,而是和那只‘智慧’黑熊达成了某种……协议。”

  “协议?”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协议。”年轻些的警官接过了话头,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和嘲讽,“老陈负责定期引诱‘猎物’进入雪山,交给那头熊。作为回报,熊不伤害他,并且‘猎物’身上的财物都归老陈所有。洞穴里那些骸骨和装备,就是这么来的。你和张明远,就是他选定的最后一批‘食物’。”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向导……

  “最近雪山失踪案频发,引起了上面的注意,调查力度加大。老陈感觉到了危险,打算做完你们这一单,就处理掉那头熊,拿着积攒的财物远走高飞。”年长警官继续说道,“但他低估了那头熊。这么多年的‘进食’,它的智慧和狡猾程度已经超乎想象。”

  “它察觉了老陈的意图,并且制定了一个更周密的计划。它先是命令其他变异黑熊袭击并吞噬了张明远,并在其中一只同类完成初步模仿的过程中,杀死了那只同类,挖掉了它的眼睛,并挂在了冰瀑上伪装成自己死掉的样子,以此麻痹老陈死后来调查的人员。”

  警官的声音变得低沉:“然后,它给注射了最后一支勘探队遗留的基因药剂。最后才结果了他。它这么做,可能是为了.....某种报复。”

  我脑中嗡嗡作响,努力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张明远的相机、视频里的警告、洞穴里散落的骸骨、老陈的反常、那头独眼熊……还有刘天成的铭牌!

  “那头袭击你的独眼熊,就是那只最聪明的‘主谋’。”警官看着我,“它杀死了变化成张明远的同类,伪装了现场,处理了老陈,自导自演了一切,最后在护林站袭击你。它的最终目的,恐怕是想杀掉你后彻底取代你的身份,混入人类社会。”

  “它袭击你的时候,没想到我们的救援队会到得那么快。”年轻警官补充道,“我们在现场抓住了它……或者说,控制住了它。它当时的状态很不稳定,似乎在模仿人类形态和兽性本能之间剧烈挣扎。”

  我浑身发冷,口袋里的铭牌仿佛烙铁般滚烫。“那……那309病房里……”

我喉咙发干,艰难地开口:“那……309病房里,那个……”

年长警官点了点头,脸上那份沉重的疲惫似乎又加深了几分。“那就是它。不,准确地说,曾经是想变成你的那头熊。”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我,似乎在确认我能否承受接下来的话,“我们抓住它的时候,它还在试图维持你被袭击前看到的那个护林员的外形,但很快就失控了。基因药剂的残余效力,加上它吞噬的……你的血肉,让它的身体彻底崩溃。”

我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铭牌,冰冷的金属边缘深深硌进了掌心。刘天成……原来如此。我胃里又是一阵翻搅,强忍着才没吐出来。我想起那间病房里看到的景象——不断蠕动抽搐的身体,疯狂撕扯啃咬自己的动作……那不是单纯的挣扎,那是两种形态、两种本能的惨烈战争,战场就是它自己的身体。

“它吸收了你的部分生物信息,想完成最后的拟态,彻底取代你。”年长警官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但它失败了。或许是时间不够,或许是你的反抗超出预期,或许是我们的出现打断了进程。总之,它卡住了。”

“卡住了?”年轻警官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荒谬的嘲弄,“自作聪明。想学人样,结果把自己玩成了怪物。既变不回熊,也变不成真正的人,就那么不上不下地困着,人不人,熊不熊。”他的话像冰锥,戳破了恐怖的表象,露出底下更加荒诞的内核。

我感到一阵恶寒,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那头策划了一切、几乎骗过所有人的“智慧”黑熊,最终的结局,竟是被困在模仿我的半成品状态里,承受着永无止境的变异折磨?这算不算一种报应?可笑又可怖。

“至于真正的刘天成……”年长警官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二十年前勘探队的幸存者?不,没有幸存者。根据我们对老陈那个洞穴更深处的挖掘,以及结合老陈这些年的活动轨迹,我们基本可以确定,刘天成,还有其他几个当年失踪记录上语焉不详的队员,要么在最初的袭击后就被老陈灭了口,要么……”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他们很可能成为了那头熊最早期的“食物”,成为了它学习模仿人类的最初养料。我口袋里的那枚铭牌,根本不是什么存者的遗物,而是一个死去了二十年、甚至连尸骨都可能被彻底消化吸收了的可怜人的最后印记。

二十年……老陈和那头熊……这个肮脏血腥的秘密,竟然在雪山深处隐藏了这么久。我闭上眼,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张明远扭曲的脸,洞穴里堆积的白骨,老陈憨厚面具下的贪婪与残忍,还有309病房里那团不断变形的噩梦……这一切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我甚至有点想笑。警察又安慰了我几句,无非是让我安心养伤,后续的事情他们会处理。他们起身离开了,留下我一个人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对着满桌冰冷的现实发呆。

  护工推着我回到病房,经过309门口时,那压抑的嘶吼似乎又隐隐传来。我攥紧了口袋里的铭牌,金属的棱角刺痛了掌心。随后将铭牌丢入垃圾桶,好像这样就能连同之前的一切都忘记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当天深夜,我躺在病床上。右腿的石膏传来一阵阵难以忍受的、钻心般的瘙痒。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淡的月光,我看到一丝丝黑色的、如同兽类绒毛般的东西,正从厚重石膏的缝隙里顽强地钻出来!

  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非人的冲动攫住了我。我挣扎着,拖着那条已经开始变形、不再属于我的肢体,如同熊爬行般离开了病房,向着医院的顶楼移动。

  我终于爬到了顶楼的天台。寒风呼啸,吹得我几乎站立不稳。在我眼中,头顶的月亮,不知何时,泛起了那种不祥的、暗红色的光晕,如同一个巨大的、流血的伤口悬在夜空。我望向远方,那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在暗红的月光下扭曲、晃动,仿佛不再是静止的山脉,而是由无数庞大而蠕动的黑影汇聚而成。它们……它们似乎正在缓慢地、坚定地,朝着这座沉睡的城市奔袭而来……

  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受控制的低吼。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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