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90年代初期,中国正处于改革开放和经济转型的关键阶段,国家财政资源优先投向经济建设,军队发展被置于相对次要的位置。
这一时期,解放军的军费预算长期处于低位,导致部队训练、装备维护和指战员生活条件面临诸多困难。
1990年,中国的国防预算约为290亿元人民币(按当时汇率约合50亿美元),占GDP比例不足2%,远低于同期美国(约3000亿美元)甚至部分亚洲邻国。如果考虑到90年代初一度比较严重的通货膨胀问题,实际军费在1980年代至90年代初甚至出现负增长。
由于国防预算不足,在军队战斗力建设和维护方面陆续出现了诸多问题,其中比较明显的就是装备老旧与保养较差。
在空军方面,90年代初的主力战机仍为仿制苏联米格-19的歼-6战斗机,部分飞机因缺乏零件被迫停飞。
歼-6是中国空军最早的一批超音速战斗机
1990年时,空军因训练经费不足,即使是主力部队的飞行员年均飞行时间也只有70个小时,而要保证高水平的训练,飞行员至少需要每年150小时左右的飞行时数。
同期的美国空军一个飞行员年均训练时间在150-200小时,精英飞行员的年均训练时间更要达到230小时。
在海军方面,服役舰艇普遍缺乏现代化改造,部分舰船因维护不足导致实际战斗力不佳。例如在1994年的黄海对峙事件中,中国海军潜艇与美军航母编队周旋时处于明显劣势。
而陆军的坦克、火炮等装备大多停留在60-70年代水平,信息化能力几乎为零,即使是像38集团军这样的王牌部队,到1993年初也才逐步把70式122mm自行榴弹炮更换成新款自行火炮。
说起70式122mm榴弹炮,这种火炮的样式非常奇怪,就像是把一门122mm榴弹炮硬生生安在了装甲车的底盘上,在行驶时,平均走个几十公里就要坏一次,而且车内部噪声巨大,温度很高,空间狭小,装甲兵工作环境相当恶劣。
70式榴弹炮看样子有些滑稽
部队因弹药、燃油配额不足,实弹射击和演习次数大幅缩减。例如,某炮兵部队每年仅能组织1-2次实弹训练,弹药消耗量不足和平时期标准的一半。一些部队为节省经费,甚至用“模拟训练”替代实装操作。
因为实在是缺钱,所以部队的后勤条件普遍不佳,特别是伙食标准比较低,部分偏远地区部队依靠自种蔬菜、养猪弥补供给缺口。营房条件同样很糟,许多单位仍使用50-60年代建设的砖瓦房,缺乏供暖和卫生设施。
1990年时,义务兵的津贴标准提高到了每月20元,加上一些岗位补贴算是二十几块钱,而80年代入伍的老兵们每个月津贴才十几块钱。
同期的工厂工人,每个月工资低的一百七八十块钱,高的有两百多块钱,在这样大的差距之下,也难怪年轻人参军的积极性不高。
没有办法,为弥补经费缺口,有的部队开始从事生产经营活动(如开设农场、宾馆、运输公司等),这种做法确实对部队的战斗力造成了一定影响。
张爱萍等老将军态度鲜明地反对军队经商
第38集团军是我军一支拥有光荣传统的部队,该军脱胎于四野一纵,在抗美援朝战争中因为表现突出,赢得了“万岁军”的荣誉,从1960年代后期开始长期隶属于北京军区,1983年更成为解放军第一支机械化部队,又被人戏称为“御林军”。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就算是第38集团军这样光鲜的部队,在1990年代初军费紧缩的大背景下,也不得不接了一些“业余创收”的活。
据当时在38集团军某团任职的一位老兵回忆,1992年末,他所在的部队接到一项特殊任务——协助香港剧组拍摄电影《武状元苏乞儿》。
与往常不同,这次任务并非通过司令部下达,而是由政治工作部门直接协调,因为那时候距离香港回归越来越近,香港文艺界和大陆的合作除了文化交流以外还有一定的政治意义,所以上级对此事比较重视。
看过《武状元苏乞儿》的观众,今天大概没有四十岁也有三十多了,应该记得在电影的后半部分,有一段皇帝打猎出行,丐帮帮众和清朝官兵对峙的情节,参与演出的人数众多,气势恢弘。
大概就是这段往后
根据上级的协调,该团要调动2000多人参加拍摄,每天出动人数从100多人到800多人不等,但报酬却并不高——只有8万元,人均每日补贴约30元。
按今天的标准看或许微不足道,但当时却是部队创收的“意外之喜”,普通战士一个月的津贴也不到30元呢!
消息传来,全团上下雀跃不已,毕竟比起枯燥的日常训练,参与电影拍摄更像一场新奇的冒险,是一次可遇不可求的体验。
接到命令后,团部迅速召开协调会,确定由各营连及后勤处汽车连配合剧组需求。根据拍摄计划表,按照每日出动的人员数量安排运输车辆调度。
每日清晨,当浩浩荡荡的军车驶向清西陵泰陵时,车辙碾过易县郊野的薄霜,载着一车车兴奋的年轻面孔。
清泰陵
《武状元苏乞儿》拍摄的外景地选在雍正帝泰陵附近,剧组要求部队指战员按需求扮演“丐帮帮众”或“清军官兵”,甚至也有临时客串前半段武状元比试时的吃瓜群众的。
带队的负责人按角色需求将大伙分组,指派负责人对接服装道具,而纪律严明的部队组织力令香港方面的工作人员大为赞叹。
汽车连将车辆整齐停好后,剩下的便只是等待剧组“调兵遣将”——士兵们领到粗布麻衣,转眼间从现代军人变成了“清朝百姓”、“官兵”或“乞丐”。
当然,比起听从剧组的号令前进、后退,欢呼鼓掌,大家更好奇的是想看看香港方面的演职人员和传说中的大明星周星驰,那时候来大陆,特别是北方的香港人可不多见!
不过香港剧组的行事风格却有些让人意外,包括导演陈嘉上在内的剧组工作人员操着听起来很搞笑的港式普通话,交谈时目光低垂、语气谦卑,全然不似合拍的北影厂同仁的从容大方。
后来才知,这或与彼时香港回归前港人的微妙心态有关,而主演周星驰则穿着一件全片开始时所穿的暗红色戏袍穿梭片场,对合影请求来者不拒,咧嘴笑、比V字,毫无明星架子。
拍摄《武状元苏乞儿》时现场照片
在泰陵所在的易县,有香港剧组前来拍电影的消息传出后顿时引发轰动,四里八乡的百姓闻讯而来,将片场围得水泄不通。
拍摄现场成了军民联欢的盛会,团里即便没有领到协拍任务的战士们也会携带家属骑车前来,连一向严肃的团长、政委都带着家人来了。
这也让剧组为片场秩序犯了难,带队的一位助理导演随后找到部队商量,看能否帮忙维护一下现场秩序,不要让无关人员进入片场。
对于解放军来说,拍戏也许是业余的,但维护秩序可是专业的,团里当即安排人手在几个出入口设置了岗哨,或许这正是部队协拍的“隐藏价值”。
不过,部队参加拍摄也有“出戏”的地方,例如在武状元比武的桥段中,剧组为还原比武现场的市井气,特意从邻村请来农妇穿插于战士扮演的百姓中。
大概就是这一幕往后的情节
等粗辫灰袄的大姑娘挨着青石板坐下,周边的战士们便如触静电般稍微往外挪开,生生在熙攘人潮中辟出数块真空地带。
小伙子们梗着脖子紧盯前方的比武场,耳根却红得能滴出血来。九十年代的军营尚浸着传统观念的余温,男女接触的禁忌比队列条例更深入人心。本该是携妻带子的热闹场面,却硬生生演成了贞洁牌坊下的避嫌图。
导演盯着监视器直拍大腿,末了却摆摆手:“远景能糊弄过去,特写留给专业演员吧。”摄像机忠实地将这搞笑的场景收入胶片:前景里周星驰打得虎虎生风,后景中男女之间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恰似一道横亘在戏剧与现实之间的透明藩篱。
首日拍摄结束,团长连夜召集会议,听闻剧组未给参演人员配发御寒物资,他当即拍板:“从片酬里支钱,每人发副白线手套!”
次日,八百多副手套带着团长的心意分发至参演官兵手中。寒风中握枪的手戴上棉线编织的温暖,这份细节让多年后的相关战友们仍记忆犹新。
剧照
这场拍摄狂欢勾连着部队的文艺往事,参演间隙老战友曾讲述80年代参与《一个和八个》、《知音》拍摄的轶事:窄轨铁路上演绎蔡锷反袁,山南小站定格历史风云。
而1992年的泰陵外,年轻士兵们在胶片中留下模糊身影,有人为镜头里惊鸿一瞥雀跃,更多人将此事化作半生谈资。
当电影最终上映时,很多当时参加了拍摄的指战员们都瞪大眼睛,试图在银幕上寻找自己熟悉的场景。
那些寒风中的等待、片场盒饭的热气、周星驰戏袍扬起的一角,都成为特殊年代的集体记忆。八万元片酬或许早已湮没于账本,但胶片定格的不只是武状元的故事,更是一支军队在时代转型期的生动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