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谓首地而倒生,所以供人求者,其类下一。谷粟之于饥,丝枲之于寒,虽庸人孺子皆知常须而日用,不以时岁之舒迫而可以兴废也。至若茶之为物,擅瓯闽之秀气,钟山川之灵禀,祛襟涤滞,致清导和,则非庸人孺子可得而知矣。中澹间洁,韵高致静,则非遑遽之时可得而好尚矣。本朝之兴,岁修建溪之贡,尤团凤饼,名冠天下,而壑源之品,亦自此而盛。延及于今,百废俱兴,海内晏然,垂拱密勿,幸致无为。缙绅之士,韦布之流,沐浴膏泽,熏陶德化,盛以雅尚相推,从事茗饮,故近岁以来,采择之精,制作之工,品第之胜,烹点之妙,莫不盛造其极。且物之兴废;固自有时,然亦系平时之汗隆。时或遑遽,人怀劳悴,则向所谓常须而日用,犹且汲汲营求,惟恐不获,饮茶何暇议哉!世既累洽,人恬物熙。则常须而日用者,固久厌饫狼籍,而天下之士,励志清白,兢为闲暇修索之玩,莫不碎玉锵金,啜英咀华。较筐箧之精,争鉴裁之别,虽下士于此时,不以蓄茶为羞,可谓盛世之情尚也。呜呼!至治之世,岂惟人得以尽其材,而草木之灵者,亦得以尽其用矣。偶因暇日,研究精微,所得之妙,后人有不自知为利害者,叙本末列于二十篇,号曰茶论。

草木扎根于土地而向上生长,本是为了满足人类的不同需求。粮食可以充饥,丝麻可以御寒,即便是普通人和孩童也懂得这些是维持生存的日常所需,无论世道安稳或动荡都不可或缺。而茶这种植物,却凝聚了瓯闽(今浙江、福建)山川的灵秀之气,能洗涤胸中郁结、调和身心清净,其妙处远非凡夫俗子所能理解;它的淡泊洁净、高雅宁静之韵,更非在慌乱窘迫的处境中能够体味与崇尚。

自宋朝建立以来,朝廷每年在建溪(今福建建瓯)专设贡茶院,所制的“龙团凤饼”名扬天下,壑源的茶品也由此兴盛。如今(北宋大观年间),百业振兴,天下太平,君臣勤勉治国,得以无为而治。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皆沐浴盛世恩泽、受道德教化,推崇雅致风尚,盛行饮茶之事。近年来,茶叶的采摘愈发精细,工艺愈发精湛,品质愈发卓越,烹点技艺愈发精妙,无不登峰造极。万物兴衰虽由时运决定,却也与世道盛衰相关:若时局动荡、民生劳苦,人们连日常温饱都疲于奔命,哪有余暇论茶?而当今世代太平、物阜民安,日常所需早已丰裕到随意浪费的地步。天下文人雅士追求高洁,竞相以品茶为雅趣——或赏玩金石玉器,或品评茶中精华,较量茶器之精美、鉴别茶品之高下。即便是不通文墨之人,此时也不以藏茶为耻,这正是盛世的清雅风尚啊!

唉!在至治之世,不仅人才能尽其用,连草木之灵秀也能物尽其用。我趁闲暇研习茶道精微,领悟其中奥妙,唯恐后人不知其利害,便梳理始末著成二十篇,名为《茶论》。

地产

植产之地,崖必阳,圃必阴。盖石之性寒,其叶抑以瘠,其味疏以薄,必资阳和以发之;土之性敷,其叶疏以暴,其味强以肆,必资阴荫以节之。阴阳相济,则茶之滋长得其宜。

种植茶树的地点,若是在山崖坡地,必须选择向阳面(阳光充足处);若是在园圃平地,则需选择背阴处(有遮阴处)。因为山崖的土壤多由岩石风化形成,石性寒凉,茶树受其抑制会导致叶片瘦小、茶味寡淡,因此需要依靠充足的阳光来调和寒性、促进生长;而园圃的土壤质地肥沃,茶树生长过快会导致叶片稀疏且质地粗硬,茶味过于浓烈涩口,因此需要通过树木遮阴来节制其生长速度。唯有阴阳调和(阳光与阴凉互补),才能使茶树生长得宜、茶叶品质最佳。

天时

茶工,作于惊蛰,尤以得天时为急。轻寒,英华渐长;条达而不迫,茶工从容致力,故其色味两全。若或对郁燠,芽甲奋暴,促工暴力随稿,晷刻所迫,有蒸而未及压,压而未及研,研而未及制,茶黄留积,其色味所失已半。故焙人得茶天为庆。

茶工在惊蛰时节开始制茶,最要紧的是把握适宜的天气条件。此时气候微寒,茶芽逐渐生长舒展,枝叶萌发从容不迫,茶工得以细致采制,因此茶叶的色泽和滋味都能完美保留。

但若遇到晴朗闷热的天气,茶芽会迅猛生长,迫使茶工仓促劳作。由于时间紧迫,常出现蒸好的茶叶来不及压榨、压榨后的茶膏来不及研磨、研磨后的茶末来不及制成茶饼的情况。此时茶黄(茶汁)滞留未净,茶叶的色香味便会损失大半。因此,制茶人将遇到理想的天气视为值得庆贺之事。

采择

撷茶以黎明,见日则止。用爪断芽,不以指揉,虑气汗熏渍;茶不鲜洁。故茶工多以新汲水自随,得芽则投诸水。凡牙如雀舌谷粒者为斗品,一枪一旗为拣芽,一枪二旗为次之,余斯为下。茶之始芽萌则有白合,既撷则有鸟带,白合不去害茶味,鸟带不去害茶色。

采茶必须在黎明时分(天将亮未亮时)进行,太阳升起后就要停止。采摘时需用指甲掐断茶芽,而非用手指揉搓,这是为了避免手上的汗液和气味污染茶叶,导致其失去鲜洁。因此,茶工通常会随身携带刚打来的井水,采下的茶芽要立刻投入水中保鲜。 对于茶芽的等级划分:

斗品(极品):茶芽细嫩如雀舌或谷粒般饱满;

拣芽(上等):一芽一叶,芽未展如枪,叶初展如旗;

次等:一芽两叶; 其余形态的茶芽均属下等。

此外,茶芽初萌时包裹的“白合”(两片抱生的鳞片状叶,类似鱼叶)若不剔除,会影响茶汤的滋味;采摘后留下的“乌蒂”(黑色蒂头)若不除去,则会破坏茶汤的色泽。

蒸压

茶之美恶、尤系于蒸芽压黄之得失。蒸太生则芽滑,故色清而味烈;过熟则芽烂,故茶色赤而不胶。压久则气竭昧漓,不及则色暗昧涩。蒸芽欲及熟而香,压黄欲膏尽急止。如此,则制造之功,十已得七、八矣。

茶叶品质的优劣,关键在于蒸芽和压黄两道工序的掌控是否得当。

蒸芽时:若蒸得太生(火候不足),芽叶会因未熟透而质地滑溜,制成的茶汤颜色青绿但味道过于浓烈苦涩;若蒸得过熟(火候过度),芽叶则会软烂,导致茶色发红且难以凝聚成形。

压黄时:若压榨时间过长,茶叶的精华(香气与滋味)会流失殆尽,茶味变得淡薄;若压榨不足,茶汁残留过多,则茶汤颜色暗沉、口感苦涩。

理想的状态是:蒸芽需蒸至刚熟透且散发香气,既能保持茶叶活性,又能激发内在风味;压黄需快速榨尽茶汁(即“膏”),避免精华流失或残留影响品质。

若能精准把握这两道工序,制茶的成功率可达七八成。

制造

涤芽惟洁,濯器惟净,蒸压惟其宜,研膏惟熟,焙火惟良。饮而有少砂者,涤濯之下精也;文理燥赤者,焙火之过熟也。夫造茶,先度日晷之短长,均工力之众寡,会采择之多少,使一日造成,恐茶过宿,则害色味。

洗涤茶芽必须彻底洁净,清洁制茶器具必须一尘不染,蒸芽和压黄的火候与时间需恰到好处,研膏(茶汁研磨)必须充分熟透,烘焙的火候必须精准适宜。

若饮茶时发现茶汤中有细砂,则说明清洗茶芽或器具时不够细致;若茶叶纹理干燥发红,则是烘焙时火候过猛导致过熟。制茶前,需根据白昼长短合理规划工期,调配人手与采茶量,确保一日内完成所有工序,否则茶叶隔夜后色泽和滋味都会受损。

鉴辩

茶之范度不同,如人之有首面也。膏稀者,其肤蹙以文;膏稠者,其理歙以实;即日成者,其色则青紫;越宿制造者,其色则惨黑。有肥凝如赤蜡者。末虽白,受汤则黄;有缜密如苍玉者,末虽灰,受汤愈白。有光华外暴而中暗者,有明白内备而表质者,其首面之异同,难以慨论,要之,色莹彻而不驳,质缤绎而不浮,举之凝结,碾之则铿然,可验其为精品也。有得于言意之表者,可以心解,又有贪利之民,购求外焙已采之芽,假以制造,碎已成之饼,易以范模。虽名氏采制似之,其肤理色泽,何所逃于鉴赏哉。

茶饼的品类样式各不相同,就像人的面貌各有差异。茶膏稀薄的茶饼,表面会起皱、形成纹路;茶膏浓稠的茶饼,质地则紧实细密。当天制成的茶饼呈现青紫色,隔夜制作的则会颜色暗淡发黑。有的茶饼肥厚润泽如红蜡,碾出的茶末虽白,冲泡后茶汤却发黄;有的茶饼细密如苍玉,碾末虽灰暗,冲泡后茶汤反而更显洁白。有的茶饼外表光鲜但内质暗沉,有的内质纯净却表面质朴。这些差异难以一概而论,但上品茶饼需满足:色泽晶莹通透无杂色,质地紧密不轻浮,拿在手中沉实,碾碎时声音清脆。这种品质只能通过经验意会,难以言传。

此外,有些贪利之徒会购买外焙茶芽冒充名茶,或将劣质茶饼打碎后重新压制模具仿造。尽管形制、名称与真品相似,但其纹理色泽终逃不过行家的鉴别。

白茶

白茶自力一种,与常茶不同,其条敷阐,其叶莹薄。崖林之间,偶然生出,虽非人力所可致。有者不过四、五家,生者不过一、二株,所造止于二、三胯而已。芽英不多,尤难蒸培,汤火一失,则已变而为常品。须制造精微,运度得宜,则表里昭彻,如玉之在璞,它无与伦也;浅焙亦有之,但品不及。

白茶自成一类,与普通茶截然不同。其枝条舒展,叶片晶莹纤薄,只在山崖林间偶然生长,非人工刻意栽培可得。能产白茶的不过四五户茶农,每户仅有一两株茶树,年产量仅两三块茶饼。由于茶芽稀少,制作时蒸青与烘焙的火候极难掌控,稍有不慎便会沦为普通茶品。唯有以精妙工艺悉心制作,精准把控每个环节,才能使白茶内外通透如璞玉,品质无与伦比。市面上也有浅焙白茶流通,但风味远不及传统工艺所制。

罗碾

碾以银为上,熟铁次之,生铁者非掏拣捶磨所成,间有黑屑藏干隙穴,害茶之色尤甚,凡碾为制,槽欲深而峻,轮欲锐而薄。槽深而峻,则底有准而茶常聚:轮锐而薄,则运边中而槽不戛。罗欲细而面紧,则绢不泥而常透。碾必力而速,不欲久,恐铁之害色。罗必轻而平,不厌数,庶已细青不耗。惟再罗则入汤轻泛,粥面光凝,尽茶之色。

碾茶的材质选择: 银制碾轮为最佳,熟铁碾轮次之,生铁碾轮因含有未淘净捶磨残留的黑色碎屑,易藏于碾槽缝隙中污染茶色,最不可取。

碾槽与碾轮的设计要求: 碾槽需深而陡峭,使茶末始终聚集槽底,避免散落; 碾轮需边缘锐利且薄,运转时能均匀碾碎茶叶且不与槽壁碰撞。 碾茶时需快速发力,避免长时间碾压导致铁器氧化影响茶色。

罗茶(筛茶)的关键: 筛网需用细密紧实的绢布,既能过滤杂质,又保证茶末顺畅通过; 筛罗动作需轻缓平稳,反复多次筛分,确保茶末细腻均匀。

经过二次筛罗的茶末,入水后能轻盈浮泛,茶汤表面如凝脂般光润,充分展现茶的本色。

盏色贵青黑,玉毫条达者为上,取其燠发茶采色也。底必差深而微宽,底深则茶宜立而易于取乳,宽则运筅旋彻不碍击拂,然须度茶之多少。用盏之大小,盏高茶少则掩蔽茶色,茶多盏小则受汤不尽。盏惟热则茶发立耐久。

茶盏的釉色以青黑为佳,带有细密如玉、条达清晰的兔毫纹者最为上品。这类茶盏能突显茶汤的鲜亮色泽。茶盏底部需略深且稍宽——底部深则茶汤容易稳定形成乳白色泡沫(即“取乳”),底部宽则便于用茶筅充分击拂茶汤而不受阻碍。同时,茶盏大小要与茶量相配:盏高而茶少会掩盖茶色,茶多盏小则无法容纳足够茶汤。此外,茶盏需预热保温,如此茶汤的泡沫才能持久不散。

十一

筅,茶筅以[角力]竹老者为之:身欲厚重,筅欲[正束]劲,本欲壮而未必吵,当如剑瘠之状。盖身厚重,则操之有力而易于运用;筅[正束]劲如剑瘠,则击拂虽过而浮沫不生。

茶筅需选用坚韧的老竹制作,其柄部要厚重结实,筅穗则需疏密有力。整体结构需根部粗壮但不过于细弱,穗丝排列应如剑背般挺直。这样的设计能确保操作时持握稳固、发力充沛,即便反复击拂茶汤,也不会因力道过猛而产生浮沫杂质。

十二

瓶,瓶宜金银,小大之制,惟所裁给。注汤害利,独瓶之口嘴而已。嘴之口差大而宛直,则注汤力紧而不散;嘴之未欲园小而峻削,则用汤有节而不滴沥。盖汤力紧则发速有节,不滴沥,则茶面不破。

茶瓶材质以金银为佳,容量大小可根据实际需求定制。茶瓶的核心在于壶嘴的设计: 壶嘴开口需稍大且内壁圆直,如此注水时水流集中有力,不会散乱; 壶嘴末端应圆小且收束陡峭,确保断水利落,避免余水滴漏。 这种设计既能保证注水时水流迅疾可控,又能维持茶汤表面的乳沫完整不破,是点茶技法中“击拂咬盏”的关键器具。

十三

构之大小,当以可受一盏茶为量,过一盏则必归其余,不及则必取其不足。倾勺烦数,茶必冰矣。

茶杓的容量应当恰好承载一盏茶汤的标准:若杓的容量超过一盏茶汤,多余的水必须倒回原处;若容量不足一盏茶汤,则需反复取水补足。频繁倾倒茶杓会导致茶汤温度下降,失去最佳饮用状态。

十四

水以清轻甘洁为美。轻甘乃水之自然,独为难得。古人品水,虽曰中泠惠山为上,然人相去之远近,似不常得。但当取山泉之清洁者。其次,则井水之常汲者为可用。若江河之水,则鱼鳖之腥,泥泞之污,虽轻甘无取。凡用汤以鱼目蟹眼连绎并跃为度。过老则以少新水投之,就火顷刻而后用。

水质以清澈、质地轻盈、甘甜、洁净为最佳。其中水的轻盈与甘甜源于自然禀赋,尤为难得。古人品评水质时,虽然推崇镇江中泠泉和无锡惠山泉为顶级水源,但这些名泉距离遥远,难以日常获取。因此建议:

首选山间清泉,需选择水质洁净、流动和缓的泉水;次选常汲的井水,这类井水因长期流动不易积存污垢;避免使用江河之水,因其常带有鱼腥味和泥沙杂质,即便水质轻盈甘甜也不宜采用。

煎水时需精准把控火候:当水冒出如鱼目、蟹眼般细密连续的气泡时最为适宜。若水煮得过老(沸腾过度),可加入少量新水调节,重新加热片刻即可恢复茶汤的鲜爽口感。

十五

点茶不一。而调膏继刻,以汤注之,手重筅轻,无粟文蟹眼者,调之静面点。盖击拂无力,茶不发立,水乳未浃,又复增汤,色泽不尽,英华沦散,茶无立作矣。有随汤击拂,干筅俱重,立文泛泛。谓之一发点、盖用汤已故,指腕不圆,粥面未凝。茶力已尽,云雾虽泛,水脚易生。妙于此者,量茶受汤,调如融胶。环注盏畔,勿使侵茶。势不砍猛,先须搅动茶膏,渐加周拂,手轻筅重,指绕腕旋,上下透彻,如酵蘖之起面。[正束]星皎月,灿然而生,则茶之根本立矣。第二汤自茶面注之,周回一线。急注急上,茶面不动,击指既力,色泽惭开,珠玑磊落。三汤多置。如前击拂,渐贵轻匀,同环旋复,表里洞彻,粟文蟹眼,泛结杂起,茶之色十已得其六七。四汤尚啬。筅欲转稍宽而勿速,其清真华彩,既已焕发,云雾渐生。五汤乃可少纵,筅欲轻匀而透达。如发立未尽,则击以作之;发立已过,则拂以敛之。结浚霭,结凝雪。茶色尽矣。六汤以观立作,乳点勃结则以筅著,居缓绕拂动而已,七汤以分轻清重浊,相稀稠得中,可欲则止。乳雾汹涌,溢盏而起,周回旋而不动,谓之咬盏。宜匀其轻清浮合者饮之,《桐君录》曰,“茗有饽,饮之宜人,虽多不力过也。”

第一汤:调膏塑形

取适量茶粉置于茶盏,沿盏壁缓缓注入沸水,调成胶状茶膏。此时需手腕轻旋,由慢至快搅动茶膏,如同酵母发酵般激发茶性。若击拂力度不足,茶膏难以发立,茶汤便无法形成粟米纹或蟹眼状的细腻乳沫,称为“静面点”。成功时茶面会泛起星月般的光泽,奠定茶汤根基。

第二汤:急注击拂

从茶面中心注水,水流如线环绕一周,急注急停。此时需大力击拂茶膏,茶筅上下翻飞,茶面虽静但暗涌波动,逐渐泛起珠玉般错落有致的乳花,茶色初现。

第三汤:轻匀透润

继续注水,击拂转为轻匀柔和,茶筅沿同一方向匀速回旋。茶汤逐渐通透,粟纹与蟹眼状乳沫交织泛起,茶色已显六七分,乳香开始凝聚。

第四汤:舒展云华

减少注水量,茶筅转动幅度增大但速度放缓。此时茶汤精华尽显,乳沫如云雾升腾,茶面呈现清透的华彩,为后续乳雾生成铺垫。

第五汤:收放凝脂

可稍纵注水节奏,茶筅需轻快透彻地击拂。若乳沫未完全激发,则加重击拂;若乳沫过盛,则轻拂收敛。最终茶面如凝雪积云,茶色尽显纯净。

第六汤:观形定势

观察乳沫凝结状态,若局部乳点过于厚重,则以茶筅缓绕轻拂,使茶面均匀。此时茶汤乳脂丰盈,接近完美咬盏境界。

第七汤:咬盏天成

最后一次注水后快速击打茶汤中上部,乳雾翻涌至盏口却凝而不溢,形成“咬盏”奇观。茶汤层次分明,轻清者浮于上,重浊者沉于底,饮时取上层清透乳沫,正如《桐君录》所言:“茶沫养人,多饮无妨”。

十六

夫茶以味为上。香甘重滑,为味之全。惟北苑壑源之品兼之。其味醇而乏风骨者,蒸压太过也。茶枪乃条之始萌者,木性酸,枪过长则初甘重而终微涩,茶旗乃叶之方敷者,叶味苦,旗过老则初虽留舌而饮彻反甘矣。此则芽胯有之,若夫卓绝之品,真香灵味,自然不同。

茶以滋味为根本,香、甘、厚、滑四者兼备才是完美的茶味,唯有北苑、壑源的上等茶品能兼具这四种真味。若茶汤醇厚却缺乏劲道,是因制茶时蒸青、压黄工序过度。

茶枪(初萌的嫩芽)带有树木的酸味,若芽头过长,初饮时甘厚明显,但余味会微涩;

茶旗(刚展开的嫩叶)本味苦涩,但若叶片过老,初入口虽留苦味,饮尽后反而回甘。

这类特性在普通芽叶制作的茶饼中常见,但真正的极品茶则拥有天然的真香灵韵,其滋味超凡脱俗,非寻常茶可比。

十七

茶有真香,非龙麝可拟。要须蒸及熟而压之,及千而研,研细而造,则和美具足。入盏则馨香四达。秋爽洒然。或蒸气如桃人夹杂,则其气酸烈而恶。

茶具有天然的香气,这种香气绝非龙脑、麝香等名贵香料所能比拟。要获得这种真香,必须将茶叶蒸透至熟后进行压榨,待茶汁完全榨干后细细研磨,研磨至细腻再制成茶饼。如此制作的茶,才能具备醇和完美的气韵。点茶时,茶汤入盏便清香四溢,仿佛秋日晴空般清爽怡人。但若蒸茶时火候不足,蒸气中夹杂类似桃仁的异味,茶汤便会酸涩刺鼻,品质低劣。

十八

点茶之邑,以纯白为上真,青白为次,灰白次之,黄白又次之。天时得于上,人力尽于下,茶必纯白。天时暴暄,芽萌狂长,采造留积,虽白而黄矣。青白者蒸压微生。灰白者蒸压过熟。压膏不尽,则色青暗。焙火太烈,则色昏赤。

说到点茶所用的茶叶,以颜色完全纯白的为最上等佳品,颜色青白色的稍次一等,灰白色的又比青白色的再差一些,黄白色的更次一等。如果采茶制茶时,天气等自然条件非常适宜,人们又在采摘、制作等方面竭尽全力、操作得当,这样做出来的茶叶就一定会是纯白色的。 要是天气突然变得非常炎热,茶芽疯狂生长,采摘下来之后又没能及时制作,有了积压留存的情况,那么即使茶叶一开始颜色是白的,最后也会变成黄色。颜色青白色的茶叶,是因为蒸制和压制的过程中稍微有点没处理好,有些生涩。颜色灰白色的茶叶,是蒸制和压制得过度熟烂了。如果在压制茶叶时,茶膏没有挤压干净,那么茶叶的颜色就会发青发暗。要是烘焙时的火候太猛烈,那么茶叶的颜色就会变得灰暗发红。

十九

藏焙

藏焙,数焙则首面干而香减。失焙则杂色剥而味散,要当新芽初生,即焙以去水陆风湿之气。焙用热火置炉中,以静灰拥合七分,露火三分,亦以轻灰糁覆,良久即置焙篓上,以逼散焙中润气。然后列茶于其中,尽展角焙,未可蒙蔽,候人速彻覆之。火之多少,以焙之大小增减。探手中炉:火气虽热,而不至逼人手者为良。时以手[扌妥]茶,体虽甚热而无害,欲其人力通彻茶体尔。或曰,焙火如人体温,但能燥茶皮肤而已,内之湿润未尽,则复蒸矣。焙毕,即以用久竹漆器中缄藏之。阴润勿开,终年再焙,色常如新。

进行藏茶和烘焙茶叶的操作时,如果烘焙次数过多,那么茶叶的表面就会干燥,香气也会减弱。要是烘焙不足,茶叶就会呈现出各种杂乱的颜色,而且容易脱落,味道也会散失。关键在于,当新茶芽刚刚长出来的时候,就要进行烘焙,以此去除茶叶在生长过程中所沾染的水中和陆地上的潮湿和雾气。 烘焙的时候,先把旺盛的火放在炉子里,然后用干燥的灰烬将火围起来,让灰烬占据七成的空间,露出三成的火焰。接着,再在火焰上轻轻地撒上一层细灰覆盖。过一会儿,把焙篓放在炉子上,利用热气来驱散焙篓中的湿气。之后,把茶叶整齐地摆放在焙篓里,尽可能地把茶叶均匀铺开,不要遮盖封闭得太严实。观察一段时间后,要迅速地把覆盖物拿开。火力的大小,要根据焙篓的大小来适当增减。可以把手伸进炉子中试探一下:如果感觉到炉中的热气虽然很热,但还不至于烫得让人无法忍受,这样的火候就是比较合适的。 时不时地用手触摸一下茶叶,即使茶叶摸起来很烫也没有关系,这是为了让人力能够充分地感知和翻动茶叶,使茶叶受热均匀。有人说,烘焙的火候如果只像人体的体温那样,就只能把茶叶的表面烤干,而内部的湿气并没有完全去除,这样的话茶叶就又会回潮变湿了。 烘焙完成后,马上把茶叶放进使用了很久的竹制或漆制的容器中密封储存起来。在潮湿的天气里不要打开容器,如果到了一年的时间,就再进行一次烘焙,这样茶叶的色泽就会始终像新茶一样。

二十

品名

名茶各以圣产之地叶。如耕之平园台星岩叶,刚之高峰青凤髓叶,思纯之大岚叶,屿之屑山叶,五崇柞之罗汉上水桑牙叶,坚之碎石窠石臼窠叶,琼叶。辉之秀皮林叶,师复师贶之虎岩叶,椿之无又岩芽叶,懋之老窠园叶,各擅其美,未尝混淆,不可慨举,后相争相鬻,互为剥窃,参错无据。不知茶之美恶,在于制造之工拙而已,岂岗地之虚名所能增减哉。焙人之茶,固有前优而后劣者,昔负百今胜者,是亦园地之不常也。

各地的名茶都因它们独特优良的产地而闻名。比如,曾耕的茶叶产自平园台星岩,其茶叶品质独特;曾刚的茶叶来自高峰,所产的青凤髓茶叶别具一格;郑思纯的茶叶出自大岚;蔡屿的茶叶采自屑山;五崇柞的茶叶是罗汉上水桑牙叶;江坚的茶叶来自碎石窠和石臼窠;还有叶琼所产的茶叶。苏辉的茶叶产自秀皮林;师复、师贶的茶叶采自虎岩;刘椿的茶叶是无又岩的茶芽叶;黄懋的茶叶来自老窠园。这些茶叶各自展现出独特的美妙之处,从来没有混杂在一起,不能一概而论。 然而后来人们相互争抢、贩卖茶叶,彼此之间抄袭模仿、盗用他人的成果,导致茶叶的产地等信息杂乱无章,没有依据。其实他们不知道,茶叶品质的好坏,关键在于制作工艺的精巧或拙劣罢了,难道仅仅是产地的虚名就能决定茶叶品质的高低、增减茶叶的价值吗?制茶人所制作的茶叶,本来就有之前品质优良后来却变差的情况,也有过去品质不好如今却胜过从前的情况,这也是因为茶园的状况并非一成不变啊。

二十一

外焙

世称外焙之茶,脔小而色驳,体耗而味淡。方正之焙,昭然则可。近之好事者,筴笥之中,往往半之,蓄外焙之品。盖外焙之家,久而益工,制之妙,咸取则于壑源,效像规模摹外为正,殊不知其宵虽等而蔑风骨,色泽虽润而无藏畜,体虽实而缜密乏理,味虽重而涩滞乏香,何所逃乎外焙哉?虽然,有外焙者,有浅焙者。盖浅焙之茶,去壑源为未远,制之能工,则色亦莹白,击拂有度,则体亦立汤,惟甘重香滑之味,稍远于正焙耳。于治外焙,则迎然可辨。其有甚者,又至于采柿叶桴榄之萌,相杂而造。时虽与茶相类,点时隐隐如轻絮,泛然茶面,粟文不生,乃其验也。桑苎翁曰:“杂以卉莽,饮之成病。”可不细鉴而熟辨之。

世人都说外焙(非官方或非正宗产地烘焙)的茶叶,茶块很小而且颜色斑驳,茶体干瘦并且味道寡淡。而方正(正宗)的烘焙之法制作出来的茶叶,品质优良、特征明显,那才是好的。 近来那些喜欢品茶的人,他们的竹箱之中,往往有一半是收藏着外焙制作的茶叶。大概是外焙的人家,时间久了技艺也越来越精湛,制作的精妙之处,都效仿壑源(著名的优质茶叶产地)的做法,模仿其外形、规模,把模仿当作正统。他们根本不知道,外焙的茶叶虽然外形与正宗的相似,却缺乏内在的风骨神韵;色泽虽然看起来润泽,却没有内在的韵味和蕴藏;茶体虽然紧实,却不够细密且条理欠佳;味道虽然浓重,却有涩滞之感且缺少香气,又怎么能逃脱它是外焙茶叶的本质呢? 即便如此,外焙的茶叶也有区别,有的是浅焙的。浅焙的茶叶,因为产地离壑源不是很远,如果制作工艺精湛,那么颜色也会莹润洁白,在点茶时击拂得当,茶体也能在茶汤中挺立。只是那甘甜浓重、香气顺滑的味道,比起正宗烘焙(正焙)的茶叶来,还是要差一些。但和那些完全是外焙的茶叶相比,还是很容易分辨出来的。 更有甚者,竟然到了采摘柿叶、桴榄的嫩芽,掺杂在茶叶中一起制作的地步。这种茶叶在外观上有时虽然和真正的茶叶相似,但是在点茶的时候,会隐隐约约地像轻柔的棉絮一样,浮在茶汤表面,而且茶汤表面不会出现粟粒状的白沫,这就是辨别它们的依据。桑苎翁(陆羽)说:“茶叶中掺杂了草木,喝了会生病。”所以怎么能不仔细鉴别、深入分辨茶叶的好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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