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美好的,四望皆赏心悦目。树木披上绿色,在风里晃悠;花儿敷上颜色,在春风里绽放;鸟儿张开喉咙,在春风里歌唱。
今天要读的这首《春兴》,是中唐名相武元衡在某个暮春清晨写下的“思乡密码”。当读到“杨柳阴阴细雨晴”时,可能想不到这般柔美的画面背后,会藏着一位铁血宰相最柔软的乡愁,被春风载着梦境,从巴山蜀水直抵洛阳城阙。
武元衡,字伯苍,河南缑氏人,武则天曾侄孙。建中四年进士及第,历任监察御史、华原县令,元和二年拜相。这位“唐代最帅宰相”(《旧唐书》载“元衡著身甚伟,风神俊雅”),不仅是铁腕政治家,更是中唐“山水派”代表诗人。
《春兴》
(唐)武元衡
杨柳阴阴细雨晴,
残花落尽见流莺。
春风一夜吹乡梦,
又逐春风到洛城。
这首《春兴》创作于元和八年(813年),时任西川节度使的武元衡刚刚平定刘辟叛乱,却在某个春雨初霁的清晨,被突如其来的乡愁击中了心扉。
首句“杨柳阴阴细雨晴”,随着诗人落笔,眼前就像打开一轴水墨长卷。绵绵细雨刚刚收起,天空渐渐变得晴碧,雨淋后的杨柳枝叶愈加显得苍翠。
需要注意“阴阴”二字,实在用得精妙,既写出杨柳叶色之所以看上去如此翠绿是因为雨淋之故,又暗暗迎合上《古诗十九首》中“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的绝佳意境。
更妙的地方还在于,前半句“杨柳阴阴"是雨中景象,后半句“细雨晴”已是雨过天青,七个字轻巧完成从雨到晴的气候转变,比王维“空山新雨后”要显得更为紧凑。
次句“残花落尽见流莺”,使阅诗者不由自主地跟随着诗人的视角转动。因为下雨,导致树间残花尽皆落尽,又因雨后初晴的缘故,才能更加清楚地看见飞舞的黄莺。为什么只有在残花落尽之后,才会看到黄莺的身影?
此处,“见”字用得惊险,看到的不是主动看见,而是落花散尽后黄莺才会自然显现。这种“去除遮蔽”的观看之道,暗含禅宗“时时勤拂拭”的哲理,惹人深思。
更值得玩味的,却是“流莺”这个意象的运用,既写出黄莺飞舞之态,又暗用《诗经·小雅》中“莺其鸣矣,求其友声”的典故,把宦游之时的孤独感写得含蓄蕴藉。
第三句“春风一夜吹乡梦”,仿佛突然打开一扇超越现实的大门,想要带人进入维度更高的世界。一夜不曾停歇,使劲吹动万物复苏的春风,试图把故乡也吹进梦境里来。
这个“吹”字用得恰到好处,把原本无形的春风具象为驿站使者。化被动为主动,与李白的“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春思》)形成一种奇妙的隔空对话。
但是必须指出,武元衡比李白更奇幻——他不止让春风入室,还让其充当梦境搬运工。这种通感手法,比李贺的“羲和敲日玻璃声”(《秦王饮酒》)更贴近日常体验。
末句“又逐春风到洛城”,诗人则跨越地域,不断大胆地去延长思维上的想象力。本人虽然无法返回千里之外的故乡,就让我的思念追逐着春风,去洛阳城里好好逛一逛也是好的。
此处“逐”字是诗眼,既写出梦魂尽情追逐着春风的逍遥姿态,又暗含《庄子·逍遥游》内那种“御风而行”的自由自在,不落俗套。
事实上,更深的密码却被藏在“洛城”二字中,东都洛阳不仅是武元衡的故乡,更是元和二年他任河南尹时的治所。这个地理符号,承载着诗人从地方到中央再外放的仕途记忆,记忆犹新,难以忘怀。
本诗前两句实写蜀中春景,后两句虚写洛阳梦境,现实与虚幻通过春风无缝衔接。这种“意识流”写法,比李商隐的“庄生晓梦迷蝴蝶”(《锦瑟》)整整提早了七十年,堪称中唐诗歌的“盗梦空间”。
诗人对自然赋予万物的色彩尤为敏锐:杨柳的深绿、残花的暗红、流莺的明黄、春风的透明、洛城的黛青,五种色彩在28字中来回不停地旋转,从而构成一种流动又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对于同样来自于自然的各种声响,诗人亦是分外敏感:雨声渐歇的寂静、流莺初现的啼鸣、春风过境的呼啸、梦魂破空的无声,高明之处却在于所有声音都隐在文字背后,需要人用想象来补全。
在春日清晨打开这首诗,武元衡的返乡梦便借后来者的双眸重生,洛阳城的晨光穿过文字,照亮世间每个游子的心房。诗人随手写下的28个字,成为永不干涸的乡愁基因,只要春风吹拂,就会在无数心灵的原野上,次第开出思念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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