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关品方
王赓武教授是前香港大学校长(1986-1995)。 他以历史学家敏锐的观察力,对大时代有极其独到的看法。熟悉他的港大高层和校友,都对他高度尊重,缅怀他为香港大学和香港高等教育界作出的贡献。 他在2018年出版的《欧亚大陆与三大文明》巨著中谈到国家发展时,发出了中华民族的当务之急在哪里的灵魂拷问。
王教授1930年生于荷属东印度泗水,祖籍江苏泰州,南京中央大学毕业,亦曾在英属马来亚及英国伦敦接受教育,先后在马来西亚、澳洲、中国香港及新加坡任教,国籍新加坡。 他极赋语言天才,多国语言、多种中国方言都十分标准流利;英语是牛津音,但一旦以新加坡式英语(Chinglish)发言时候,十分动听,令人嘻哈绝倒。
因为王教授的经历和身份,他对华侨移民海外和崛起中的中国有极深刻的历史观察。王教授强调看历史要去政治化,要从历史纵深进程理解风云变幻的世界。新时代的大国博弈,在王教授的眼中,早在十多年前已有预见。 上月经济日报的中国观察有文章,谈到王教授上述这本书,笔者考虑到近日引起全球注意的港口交易,认为十分及时,值得借题发挥,了解中国在新时代走向蔚蓝的伟大意义。
王教授提出的一个核心论断是:全球性即海洋性。立足于大陆的文明与立足于海洋的文明之间的交错和冲突,领航全球的命运交替,构成了波澜壮阔的世界历史变局。更重要的是,海洋文明在现代已成为主导性力量。“只有具有大陆性的力量是无法像美国那样发挥全球影响力的。这是人类一个历史篇章的尾声。”“凭着其海上力量,西方打造出了自己的全球性。如果不是向海上发展,他们就不可能成为全球霸权。扬帆弄潮是成为全球霸权的秘诀。”王教授列举了荷兰、英国、日本、德国、俄罗斯等国家作为典例。
走向蔚蓝之后,将会走向月球、走向太空。不过那将会是50年后的事情,暂时不论。笔者在思考中,如果有独特观察,另文再述。
基于走向蔚蓝这一核心论断,王教授聚焦在中国身上看,延伸中国当务之急的命题,认为中国人必须适应全球性是海洋性这一事实。
“几千年来,中国一直是大陆性的,对海洋的关切总是被推到次要位置”“大陆阶段产生了中国文明,然后他们在海洋阶段失手了。”
如今中国面临的迫切问题是:国家的强国建设和民族的伟大复兴要与全球海洋性的政冶经济联系在一起,未来的发展有赖于此,所以需要海上安全可靠。中国注定要强化对海洋的关切。
中国近代历史从1840年开始。 在这之前,中国因疏于海军建设,为此付出了高昂代价。尤其是19世纪末,中国甲午海战(1894年)败于日本,更是留下了百年国耻的伤疤,今天还未能够完成对台湾的统一,也是肇根于此。 南海、台海、 东海和、北极航道问题,都是摆在中国面前关系到国家安全、主权完整和发展利益的核心问题。这些问题能否妥当处理,取决于中国的海上力量。
因为中国的强国建设和民族复兴包括强军建设,海洋强国也就成为国家发展的目标之一。没有强大的海空军,怎样保障航运安全?没有适当的对全球重要港口运营的控制权,怎样保障海上运输的“血气经络生命线”畅通无阻、不被外部敌对势力堵塞切断?
中国是世界上除美国以外唯一既属于内陆也属于海洋的国家,美国人非常清楚;如今不再掩饰,视中国为敌对势力,一定要严厉打压,零和游戏,你死我活。美国视中国的和平崛起为巨大威胁,采取各种匪夷所思的举措妄图遏制14多亿酷爱和平、希望与世无争、友好合作、互利双赢的中国人民追求美好生活的目标。那没有办法,唯有丢掉幻想, 拿起武器, 硬核抗衡,准备斗争。
1992年苏联解体之后,从美国军事帝国 当权者的角度看,还有最后一个大国在负隅顽抗,这就是中国。中国的持续发展,要超越大陆的局限,走向蔚蓝。中国现正树立海军权威,更转向到航空航天技术、硅基材料和能源、网络空间、量子运算和未来产业。这些都是重塑世界的变革性高新技术。中国正在呈现跨越式发展,稳步走向世界舞台中心,但不必发动侵略战争。王教授深受中国传统优良文化的影响,认为中国是唯一可以提供另类选择的文明。
“中国现在面临的问题是如何不要引起别人的畏惧、如何让别人信服中国是和平崛起。”美国当前面临的棘手难题,是对自身制度的唯一优越性起疑,产生恐惧,要面临世界格局迫要重新分配,对于目前由美国主宰的国际秩序、民主体制、普世价值和全球话语权,怎样进行修补才可以迎接来自中国的挑战?怎样保持其作为唯一超级大国的地位?
以美国为首的西方世界,二战后建立了一套规则。中国自从改革开放以来,实际上已经接受了这一套规则框架,只是对其中一些规则不太满意。中国宁肯去解读、规避,灵活运用,以适应自身的国情。中国无意挑战现行国际规则和秩序,中国无论发展到什么程度,永远不称霸、不扩张、不谋求势力范围,不搞军备竞赛,但还是无法消除美西方的担忧与警惕,这是大国崛起过程中难以摆脱的宿命;唯有苦口婆心,积极面对,但随时准备对方恼羞成怒,忽然动手。
中国在走向蔚蓝的过程中,当务之急就是要有全球海洋战略部署,以海军建设起到阻吓作用,以港口布局保障海运畅通。
王教授认为,中国要培养崭新的、均衡的全球史观。十九世纪英国和 20世纪美国的海军力量,其策略是对岛屿的利用。典型的例子是昔日英国控制新加坡和中国香港,今天美国在全球港口部署海军基地。
中国要想真正保卫自身的国家安全、主权完整和发展利益,就一定要有效控制东海、南海、台海,以及经营北极航道和南太平洋航道,部署全球港口运营畅通的安全网。对香港特区和台湾地区各港口码头的有效管治,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笔者当年在日本一桥大学主修海运经济、副修海上保险,师从地田知平教授。他是日本政府运输省海运业及造船业政策审议委员会委员长,当年对日本海运造船政策的研究无出其右。笔者也先后在日本三菱集团日本邮船和香港环球集团平和船务工作过。日本有高度的危机意识,第二次全球石油危机之后,日本石油储备长达180天。 一旦石油断供也可以捱上半年。
中国在海运造船方面的央企国企包括中国远洋海运、招商局、中国船舶、中远海运、中远重工、招商局港口、中远港口、上港集团、中粮集团、中交集团、江南造船、沪东造船、大连造船等共50多家企业,地级民企和混企更多不胜数。
长和集团的港口交易,即使在商言商,也应该考虑出售给国家级的央企国企,有很多选择。 长和集团出售43个港口经营权给犹太裔美资背景的贝莱德集团,估计有来自美国政治胁逼的因素。 中方一贯坚决反对利用经济胁迫和霸道霸凌侵犯损害他国的正当权益的相关行为。中央和香港特区还有很多方式帮助长和集团摆脱目前的困境,包括引用相关反垄断法或国家安全法。最好的做法是合法合规地停止交易,请示中央,在适当时机出售给国家级央企国企。 如果是这样,作为香港引以为傲、举世知名的成功商人,李嘉诚老先生绝对可以在历史上和洋务运动的奕䜣和李曾左张、沈葆桢、刘坤一、卢作孚、 霍英东、包玉刚、袁庚等齐名,名垂青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