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石问之校订,浙江古籍出版社2025年3月版。

内容简介

该书充分吸收近些年学界新的研究成果,对《红楼梦》进行全面系统的修订。

该书前八十回依次以甲戌本、己卯本和庚辰本为底本,以蒙府本、戚序本、俄藏本、舒序本、杨藏本、甲辰本、程甲本、程乙本为参校本;后四十回以程甲本为底本,以程乙本为主要参校本。

除了一百二十回正文之外,该书还选取了戚蓼生序和甲戌本凡例中的七律,以提升文学性和更好地服务读者为根本原则,打破固有版本的藩篱,以期重构《红楼梦》更理想的读本样态。

张庆善

石问之是近些年在《红楼梦》研究中崭露头角的卓有成就的学者,他的文章在红学界有较大的影响,引人关注。

看他的文章写得很老到、很成熟,我以为年龄不会太小。去年在北京见了一面,没想到他竟那么年轻。如此年轻,就取得如此突出的学术成就,令人赞叹不已。

正是因为石问之的文章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因此当他表示希望我给他的《红楼梦》修订本写序时,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我看了他的修订稿,则被他修订尺度之大震惊了,因为我从没有过这样的念头,以这样的方式去修订《红楼梦》。


人民文学出版社整理本《红楼梦》

前几年,我受吕启祥先生委托,曾召集主持了对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红楼梦》新校注本的第三次修订。

为什么要一再修订呢?就是因为不断地发现《红楼梦》新校注本存在的“问题”,包括文字、注释和标点符号等等,诸如是“冷月葬花魂”还是“冷月葬诗魂”,“三百六十两不足龟”到底是什么东西,芳官的“赏花时”应该怎样注释,是“芦雪广”还是“芦雪庵”,等等,这些都是比较明显、比较大的问题,具体文字中存在的问题还有很多。

尽管我们已经尽了很大的努力,但许多问题、矛盾仍然没有得到完全解决。受限于版本校勘整理有严格的学术规范,不能随心所欲,因此,尽管我们在修订时发现了一些问题,但或是因缺少版本依据,或是存在不同的认识,我们就比较谨慎了,不敢轻易改动。

有些改动了,也是小心翼翼,或是详加校记,或是注释说明,为读者和研究者留下进一步探讨的空间。

那么,应该如何看待石问之的修订呢?虽然他修订的尺度之大令我疑虑重重,但当我认真地看完了石问之修订的 120 回稿,以及他撰写的《前言》《凡例》和注释后,我的看法有了改变——石问之的修订是认真的、严肃的,是下了大功夫的,是建立在深入研究的基础之上的。


石问之校订《红楼梦》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种大胆的学术探索。他在《前言》中说:“本次修订《红楼梦》的目标是:充分吸收学界最新的研究成果,在前人已经取得的巨大校勘成绩的基础上,将《红楼梦》文本的校勘工作继续向纵深推进,努力让《红楼梦》文本校勘质量再上一个台阶。与此同时,除了要将前八十回中因曹雪芹‘五次增删’等个人因素以及传抄过程中的各种因素造成的文本内容不够和谐之类的问题修订得更加和谐、更具艺术性外,还要致力于消除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的显性冲突,尽可能缩小两者在叙事艺术上的落差,即沿着混合本的正确方向,将混合本从目前的初阶混合水平提升到高阶混合水平,从简单的拼配状态提升到真正的融合状态。”

“以前八十回内容为准绳,让后四十回的思想内涵、故事脉络、人物形象尽可能与前八十回保持一致,是本书修订时确立的基本原则。”

这个“目标”和“基本原则”的确立,无疑值得肯定。

我们不能回避的现实是:《红楼梦》文本中的问题和矛盾是客观存在的,诸如人物年龄混乱、时序错误、情节自相矛盾等,还有大量的文字讹误、脱文和后人增补改写带来的问题。

今天我们见到的各种《红楼梦》本子都不是曹雪芹的稿本,而是过录本。

自程甲本诞生以来,可以说所有的《红楼梦》版本,包括程甲本、程乙本,无不是整理本、修订本。程伟元在程甲本序中就说他手上的本子:“漶漫殆不可收拾,乃同友人细加厘剔,截长补短,钞成全部。”由此可见,程伟元和高鹗对程甲本的修订不会太少,尺度也不会太小。

不管是程伟元、高鹗,还是后来者,都是在不断地修订《红楼梦》。这样说来,《红楼梦》版本的整理、修订史,自然为我们今天也可以大胆修订《红楼梦》提供了依据。


程甲本《红楼梦》高鹗序

石问之的修订,最值得我们关注的是其增补文字和改笔,有些增补和改笔非常必要、非常好。

与此同时,本书在校勘方面也多有突破性成绩。

如第三回黛玉进府后又去见大舅贾赦,黛玉乘坐的轿子“往东过了荣府正门,便入一黑油大门中,至仪门前方下来。众小厮退出,方打起车帘,邢夫人搀了黛玉的手,进入院中”(甲戌本文字)。石问之修订时把甲戌、庚辰等本子中的“方下来”,依据杨藏本改为“放下来”,非常准确,否则“至仪门前方下来”这句话就有很大的问题。

因为林黛玉是坐着骡车,不是轿子,如果是“方下来”,容易给读者造成黛玉此时从车上下来了的错觉,而拉骡车的小厮没退出,林姑娘是万万不能“下来”的。把“方”字改为“放”字,意思明确,校勘得非常好。

看到这里,我真是非常佩服石问之读书之细、斟酌之细。这样精彩的校勘、增补和改笔在石问之的修订本中还有很多。

石问之修订《红楼梦》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的矛盾该如何抹平。我们今天的修订,能解决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之间存在的“矛盾”吗?

我看有些应该可以,比如人物姓名、年龄、时序以及称谓的混乱等等;有些则很难,如贾母对黛玉态度的急剧转变,王熙凤出“调包计”的馊主意,等等,这些都不太合情理,但我们今天如果还是刊行一百二十回本,也只能保留这些情节,可以说这些地方都无法修订。


电视剧《红楼梦》中贾母剧照

而在石问之的修订本中,后四十回中有些叙述与描写因其与前八十回的内容相矛盾,就被删除了,又增补了新的文字;有些地方甚至是大段地删除后另换思路构造新的内容,有些地方很有新意,有些或许还需要继续斟酌。

石问之面对的问题之多、确立的目标之高,令我感到十分震惊。而看了他的修订,他的大胆、他所下的令人难以置信的功夫,又令我十分钦佩。我们应该以开阔的胸怀、开放的态度、探索的精神,对石问之的修订给予更多的理解。

石问之的修订文字每一处都有注释说明,以清楚交代原本文字内容,给出修订的理由。这些注释可以说是全书的精华之所在,不能忽略,非常值得一看。其不仅涉及版本校勘和文本修订,还涉及文本内容的准确理解、叙事艺术的阐释发微和大量的文史知识等等,足见修订者严肃认真的治学态度和深厚学养。这实际上是把修订稿交给了广大读者、研究者,希望进一步探讨,甚至是商榷与争鸣。

石问之的修订或许会引起争论,或是对修订的否定和批评,或是对修订的再修订。在我看来,不管是批评,还是对修订的再修订,都有利于推动《红楼梦》的阅读和研究。他所作的修订都是因为原文存在问题:或是人物年龄混乱、时序混乱,或是情节矛盾、逻辑矛盾、叙事脱节以及突兀,等等。

不管你认同还是不认同石问之的修订,他的修订都在提示你这里存在问题,这无疑对阅读和研究《红楼梦》是很有价值的。如果你将石问之的修订看作学术探索、研究,是深度阅读的一部分,就更有意义了。

石问之这个修订本,无疑会引起人们的关注。因为对一般读者来说,他给你提供了一个文本更加和谐、叙事更有艺术、前后更为一体的修订本;而对研究者来说,他给你提供了一个可供发现、研究、讨论各种文本问题和叙事瑕疵的新“版本”。

如果石问之的修订引起了你的阅读兴趣,乃至讨论、争鸣,那么这一修订工作就更有价值和意义了。

是为序!

2024 年2月24 日(甲辰年正月十五元宵节)于北京惠新北里


《解味红楼:曹雪芹的旧梦与悲歌》

前言

作为公认的我国古典长篇小说中艺术成就最高的一部,《红楼梦》可谓是长篇小说之经,是经典中的经典,是中华民族在叙事文学领域的一大骄傲。

然而,毋庸讳言,在四大名著之中,《红楼梦》也是文本问题最严重的一部,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客观事实。

就其前八十回而言,一方面是因为曹雪芹在创作《红楼梦》的过程中,曾不断地调整创作思路,即所谓“披阅十载,增删五次”,但其英年早逝,故而没能完成前八十回的最后整合工作,从而造成书中存在诸如人物年龄混乱、时序混乱、情节自相矛盾、叙事或断档或突兀等众多问题。

比如,仅仅是一次秦可卿故事的改写,在书中就产生了众多文本自相矛盾的问题,至于“五次增删”对文本造成的冲击,更是遍布前八十回之中。

另一方面,因为《红楼梦》早期是以抄本的形式传播,在几十年的传抄过程中,出现了大量的讹误、脱文和后人不够严谨的增补改写等问题。

至于后四十回,其作者问题至今仍争议极大。就其内容而言,不仅与前八十回多有冲突,且其内部也存在诸多混乱。虽然其中也不乏精彩情节,但其整体艺术水平,尤其是在叙事的基本功方面,与前八十回相比存在着较大的差距。

我们知道,《红楼梦》曾有两大版本系统:八十回的脂评本系统和一百二十回的程高本系统。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汇校汇评》

八十回脂评本文字,总体上被认为是出自曹雪芹之手,但也有个别章回、情节或句子疑似由他人增补,比如第六十七回以及部分版本第二十二回结尾处的几段文字,等等。因其比重较小,通常忽略不计,但若严格说起来,笼统说前八十回的作者是曹雪芹,也是不够严谨的。

一百二十回的程高本,因被改写成了“石头”“神瑛侍者”二合一的叙事体系,逻辑自相矛盾,从而从根本上就背离了曹雪芹设定的《红楼梦》的叙事架构。

此外,其前八十回的底本又曾被删改了很多文字,导致时常出现文理不通的问题;再加上又被程伟元和高鹗修改了部分故事内容,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就造成了程高本前八十回的严重失真。故而,程高本近几十年来呈现出逐渐被混合本取代的趋势。

当前一百二十回《红楼梦》的现状是:程高本因其前八十回失真严重,日渐被越来越多的读者抛弃;各种混合本的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又很大程度上呈现出两张皮的状态,且后四十回也面临日渐被读者抛弃的危险。

新红学的一个重要成果是将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区别开来,单从学术研究的角度看,无疑意义十分重大,但也让已经以一百二十回的整体形象存在了二百多年的《红楼梦》面临着实实在在被割裂的巨大危险,是福是祸殊难预料。

许多读者因为有了后四十回不是曹雪芹原创这样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在读后四十回的时候,思绪往往会不由自主地被其中某些不足之处牵绊,而无法领略其优异之处,进而有了读不下去的感觉。


俞平伯先生

俞平伯先生晚年曾在纸上写下“胡适、俞平伯是腰斩《红楼梦》的,有罪。程伟元、高鹗是保全《红楼梦》的,有功”(参见韦奈《旧时月色:俞平伯身边的人和事》,中国华侨出版社2012 年版,第 85 页)。前贤敲响的警钟值得我们高度重视。

因此,本次修订《红楼梦》的目标是:充分吸收学界最新的研究成果,在前人已经取得的巨大校勘成绩的基础上,将《红楼梦》文本的校勘工作继续向纵深推进,努力让《红楼梦》文本校勘质量再上一个台阶。

与此同时,除了要将前八十回中因曹雪芹“五次增删”等个人因素以及传抄过程中的各种因素造成的文本内容不够和谐之类的问题修订得更加和谐、更具艺术性外,还要致力于消除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的显性冲突,尽可能缩小两者在叙事艺术上的落差,即沿着混合本的正确方向,将混合本从目前的初阶混合水平提升到高阶混合水平,从简单的拼配状态提升到真正的融合状态。

面对《红楼梦》中的众多文本矛盾问题,今天有没有必要对其进行修订从而使其内容更加和谐一致?这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

相信一定会有不少人出于情感上对经典的尊崇而对修订持谨慎态度,这是完全可以想象的,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至于要不要对程高本后四十回与脂评本前八十回进行深度整合,分歧一定更大。

存有分歧本就是非常正常的,相反,如果只有一种声音,如一边倒地支持修订或者一边倒地反对修订,反倒是不正常了。这些问题若只停留在坐而论道的层面上去探讨,估计永远也没个结果。


刘旦宅绘宝黛

就个人而言,笔者对《红楼梦》的修订持相对开放的心态。保持原貌固然有保持原貌的好处,整合修订自然也有整合修订的好处,道并行而不悖。

笔者是非常乐见在出版市场上,能出现《红楼梦》脂评本、程高本、混合本、修订本、续写本等同时并存、百花齐放的繁荣局面。这对红学事业的发展其实是大有好处的。

我们熟知的几大文学名著,其经典文本的最终成型,都有着一个长期的、动态的历史累积加工过程,而且批评者往往同时也是文本的改订者,这是一个历史事实。

比如《三国演义》,今天最流行的版本是毛纶、毛宗岗父子修订批评过的版本;又如《水浒传》,若以时间计算,近几百年占主导地位的版本恰是金圣叹修订批评过的版本;再如《金瓶梅》,如今影响最大的也是清朝人张竹坡修订批评过的版本,而在张竹坡之前,还有至今不知名的人物将词话本加批修订为崇祯本,从而为张竹坡的修订批评奠定了版本基础;“三言”中的很多故事,也是冯梦龙加工修改过的。

如果自始至终都贯彻保持原貌不能改动这一原则,则很多名著压根就不会诞生。若真如此,今天我们在古典小说这一领域,可能就只能读读唐传奇了,那该是多么荒芜!

《红楼梦》文本的演变,本身也是个动态的累积过程。


《红楼梦版本书影录》

在早期的三十来年时间里,《红楼梦》主要是以八十回钞本的形式流传,现存的每个钞本在抄写过程中都有不同程度的改动。

1791 年,经过程伟元和高鹗修订的一百二十回本面世,并成为其后近二百年间的主流版本。

到了 20 世纪,随着戚序本、甲戌本、庚辰本、己卯本等一批脂评本陆续被发现,大家逐渐认识到程高本《红楼梦》的前八十回原来与曹雪芹原笔相去甚远,于是便有了 1958年俞平伯先生以戚序本为底本并附录程高本后四十回的新的版本形态面世。这是新红学理论在版本领域的具体贯彻。

沿着这一轨迹,1982 年,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的以庚辰本为底本并搭配程高本后四十回的混合本面世,并逐渐成为近四十年来的主流版本。这个版本目前已经修订过三次,且还在继续完善的过程中,未来仍有很长的路要走。

与此同时,众多私人校勘的混合本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出现在市场上。从版本演化角度看,混合本的出现无疑具有极其重大的价值,甚至可以说,是《红楼梦》版本演化过程中无法跨越的阶段。

但另一方面,这种简单拼接在一起的混合本也带来了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更加撕裂、无法兼容的问题,放在历史长河的大视野中看,没准也终将难逃过渡性质文本形态的命运。


《红楼梦版本图说》

过去几十年的《红楼梦》文本研究工作,主要集中在各个版本异文的比对、校勘和注释上,在这方面取得了非常大的成绩,诞生了一批很有影响力的校本。但在文本的修订工作上,应该说进展甚微,所以,《红楼梦》的文本中至今依旧存在着众多的互相矛盾、彼此冲突的情节。

如果把《红楼梦》比作一条大河的话,版本之间的异文,大多数情况下只是类似河堤上的漏洞,情节之间的冲突有时则堪比决堤。漏洞固然要堵,决堤岂可无视?只堵漏洞而放任决堤,恰是很久以来的实际情形。

笔者这次尝试对《红楼梦》作一次系统性的修订,只能算是抛砖引玉,期待将来能有更多学术机构和学者共同投身到这项既极具挑战性又极具冒险性的工作中来,从而逐渐将《红楼梦》文本工作的重心从以校勘为主转变为校勘与修订并重,并在红学研究的视野和方法中注入更多的叙事学和写作学元素,进而为红学研究打开一片新的广阔天地,为千百年以后的读者修订出一个更优秀的阅读文本,为《红楼梦》在世界范围的广泛传播提供一个更和谐、更优质的翻译底本。

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要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这对我们从事文学研究的工作人员提出了新的时代要求。


《红楼梦版本探微》

我们从事古代小说研究工作的人,尤其应多向历史上的前辈们学习,勇挑历史重担,不要被学院式的论文思维束缚,更不能误以为我们不需要做什么古代小说的艺术提升工作了,只需要做做文献整理的工作就可以了。放在历史长河中,每一代人都既是瞬间的过客,又是不可或缺的传递手,每一代人都要传递好自己手中的这一棒。

因此,我们既不能自大,也不要自卑;既不能过于激进,也不要过于保守。自大和激进,容易让我们产生可以轻易超越古人的幻觉;自卑和保守,则会让我们迷信古人一定不可以超越的神话。唯有如此,文化方能获得不断的发展和创新。

从《红楼梦》的产生到今天,历时仅二百多年,展望未来的千年、万年,这只是一瞬。古人修书的条件那么艰难,尚能不停地完善文本;与前人比,我们今天各方面的条件无疑都要优越得多。

今天不仅积累的版本资源比较丰富,更关键是经过新红学以来的一百多年的学术积累,已经为修订出更完美的文本奠定了扎实的基础。

或许有一种担忧,认为对《红楼梦》的修订会毁坏经典。这种担忧是不必要的。因为文学不同于雕塑、绘画、建筑等完全依赖物质载体的艺术形式,它的本质是不依赖物质载体的无形智慧,可以广泛复制而不影响其原物的价值。

所以,我们在这方面务必保持开放包容的心态,不要作茧自缚,不要画地为牢。只有这样,文化方能获得更好的发展。

《红楼梦》的文本工作,既要着眼于现在,也要着眼于未来;不仅要着眼于国内,还要放眼世界。


《重讲红楼梦——〈红楼梦〉整本书阅读的思辨与阐释》,张庆善、

如今在高中语文教学中,《红楼梦》一书被要求整本书阅读。可一个处处充满矛盾的文本,与整本书阅读的要求显得有些不太相称。再者,伴随着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红楼梦》也必将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一个充满着矛盾的文本,显然不利于其在世界范围内获得公允评价和广泛接受。从有利于文化交流互鉴的角度看,我们也应该将《红楼梦》文本的修订工作尽早提上日程。这是时代赋予的光荣使命,我们要不辱使命。

《红楼梦》的修订无疑是一项巨大的复杂的系统性工程。

它首先要求我们对《红楼梦》众多版本的文字都有深入的了解,在心中能确立各个版本之间大致的源流关系,从而知道各版本文字整体上的优劣和可靠度;它还要求我们对书中的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从而才能察觉文本中的问题,并在最恰当的位置以最恰当的方式对其加以修订;它还要求我们能在多处自相矛盾的文本中准确辨明作者最后定稿时的意图,以便尽可能地对作者没整合好的文字作出符合作者意图的取舍;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就是它还要求我们必须得有非常好的文字敏锐度和文学鉴赏力,否则一切都将无从谈起。


《玉石分明:红楼梦文本辨》

笔者近年出版有两部学术性著作,即《玉石分明:红楼梦文本辨》和《见微知著:红楼梦文本探》,另还有一部尚在整理中的书稿(初步拟定书名为《红楼梦文本释》),整体上都是围绕《红楼梦》的疑难文本问题作深入的辨析、探赜和阐释,这几部学术著作都是笔者在修订《红楼梦》工作期间的思考和总结,构成了本次《红楼梦》修订的理论基础。

本次对《红楼梦》的修订是全面的系统性的修订。

前八十回除了宏观上仍保留秦可卿“淫丧”与“病亡”这一显性文本矛盾之外,其他大部分的显性文本矛盾以及诸多隐蔽的文本不和谐问题,基本上都得以化解;一些叙事上显得突兀或不尽合理、不够周密、不够艺术的地方,也大都得以完善和提升;一些容易被错误校勘的关键异文得以重新校勘;一些因为脱文而造成逻辑不通的地方,得以适当修补;部分注释不确的地方,一并得以重新注释。

至于后四十回,无疑是本次修订工作的重中之重。以前八十回内容为准绳,让后四十回的思想内涵、故事脉络、人物形象尽可能与前八十回保持一致,是本书修订时确立的基本原则。

本书对后四十回的修订文字总计近千处,主要涉及以下六个方面。

其一,按照脂评本“石头”与“神瑛侍者”分离的原则,重构了后四十回叙事的底层逻辑。

后四十回原本“石头”“神瑛侍者”二合一叙事逻辑下的“失玉—宝玉疯癫—调包计”这一叙事思路被新的叙事思路完全取代。这是本次修订最核心、最艰巨的任务之一。

其二,为后四十回确定了与前八十回顺利对接,并贯穿到底的时序。时序混乱是全书都存在的现象,后四十回尤其严重。


《红楼梦结局真相:马瑞芳细说红楼梦后四十回》

本次修订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尽可能地终结这一混乱现象,为全书确立清晰有序的时序坐标。为此,本书还特意调整了第八十五、八十六、八十七这三回的内容分布结构,并改写了相应的回目。

其三,对包括贾母、林黛玉、薛宝钗、薛宝琴、史湘云、凤姐、巧姐、平儿、小红、香菱、李纨、李纹、李绮、鸳鸯、傅秋芳、尤氏、薛姨妈、赵姨娘、贾芸、贾蓉、贾环、贾雨村、倪二、鲍二等在内的多个人物形象和人物命运进行了适度改写,从而尽可能地将后四十回从思想主旨到具体内容都拉回前八十回的叙事轨道。

如香菱,在第一百三回补写了其去世的文字;如巧姐,将其结局改为嫁给板儿;原文本将倪二和贾芸都写成了负面人物,破坏了曹雪芹前八十回的创作思想,本次修订对这两个人物进行了改写。

此外,也对被续书破坏最严重的薛宝钗的人物形象进行了修复,对被后四十回作者忽略的李纨的结局补了伏笔。

续书给了部分人物较好的结局,如平儿、李绮等,背离了“万艳同悲”的初衷,本书对此进行了改写,将后四十回的叙事基调拉回“千红一哭”“万艳同悲”这一初始定位上来。


《〈红楼梦〉后四十回真伪辨析》,谭德晶著,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

对后四十回修订的成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对前八十回文本内容、叙事艺术和思想主旨驾驭的程度以及我们投入情感的程度。

文之大忌,在无深情。在修订探春结局这一段文字的时候,笔者自己都曾忍不住落泪。

其四,不仅修订了后四十回文本中众多自相冲突的内容,而且按照前八十回的内容,重新修订了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冲突的文字。

如后四十回中将原本一庵两名的水月庵与馒头庵,改写成两个不同的尼姑庵;又如,后四十回改写了王子腾兄弟人数和排行,因而须对前八十回的部分相关内容进行重新解释,如第五十二回过生日的到底是王子腾还是王子胜;又如,在脂本前八十回中已经死去的五儿,却在后四十回中变成十分重要的角色;又如,前八十回中贾赦的次子贾琮,在后四十回中被完全忽略,导致前后无法照应。凡此等等,不一而足。本次修订,将彻底解决这类文本之间的显性冲突问题。

其五,修订了后四十回中大量的怪力乱神文字。续书作者过分热衷于迷信叙事法,占卦、测字、扶乩、抽签、算命、鬼魂附体等文字大量充斥其中,构思陈旧,写法粗糙,严重破坏了《红楼梦》的思想格局,大大拉低了《红楼梦》的艺术品格。

其六,后四十回作者的宏观构思能力很强,但在微观情节的处理上纰漏过多,以致矛盾重重,甚至很多故事中的人物、地点、时间、情节等基本要素,纰漏不断,左支右绌。本书对照前八十回的叙事标准,尽可能对其进行完善。


《见微知著:红楼梦文本探》,石问之著,浙江古籍出版社2024年6月

本次修订还特别注重从叙事艺术上将前八十回的内容与后四十回的内容进行更多的关联,从而使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看起来更像一个和谐的整体。

这些修订总的原则就是:有助于实现全书内容上的和谐和思想主旨的统一,有助于提升全书整体叙事的艺术性,对前八十回不会构成实质性损害,但对后四十回乃至全书来说至关重要。这些修订在书中都有明确说明,相信读者在阅读的时候,会非常真切地感受到这一点。

相比于原本的前后两张皮,经过本次修订,不仅后四十回自身存在的文本矛盾、交代不清、叙事错乱、时序混乱、文字错漏等诸多问题大多得以消除,且整体上与前八十回算是大体和谐了。

当然,遗憾仍是不可避免的。

首先,后四十回的语言味道总的来说要苍白一些,不及前八十回隽永,这种差异难以言表却又无处不在。

其次,有时候受叙事体系的限制,实在无法做到让后四十回的内容与前八十回保持一致。


程甲本《红楼梦》第一回

比如,王熙凤的结局是病亡在贾府中,但根据学界对第五回中王熙凤判词的理解,她更可能是被休了而离开贾府后才去世的;又如,探春出嫁的时间、出嫁的对象可能与曹雪芹的原构思差异很大,且出嫁后的探春恐怕也不太可能有机会再回到贾府探亲;再如,迎春死亡的时间也无法做到与第五回判词中的“一载赴黄粱”保持一致。

另外,像曹雪芹创设的贾赦次子贾琮这个人物,在前八十回中基本没派上用场,想必在八十回之后的文字中会有其不可替代的角色价值,可是后四十回的作者却完全忽略了这个人物的存在。

本次修订的时候,虽为此作了多处技术性修补,但受制于后四十回的叙事体系,仍无法作出更具有实质意义的修改。所以贾琮这个角色的价值就显得有些空洞了。

此外,还有很多地方与脂批透露的遗失稿件内容明显不一致。

比如,后四十回写袭人离开荣府的时间太晚,宝玉先出家而袭人后离开贾府嫁给蒋玉菡,从脂批来看,这显然背离了曹雪芹原本的设计思路。

类似的地方非常多。尽管本书修订时也会兼顾脂批的内容,如关于史湘云结局文字的局部修改,对贾芸、倪二等人物形象的改写,等等,但这类问题在程高本后四十回的叙事架构下,很难以微幅修订的方式实现与脂批的全面对应。

笔者非常期待将来有能彻底取代程高本后四十回的更精彩的续书诞生,放在历史长河中看,其可能才是《红楼梦》的最终文本形态。

本书前八十回依次以甲戌本、己卯本和庚辰本为底本;以蒙府本、戚序本、俄藏本、舒序本、杨藏本、甲辰本、程甲本、程乙本为参校本。本书后四十回以程甲本为底本,以程乙本为主要参校本。


甲戌本《红楼梦》

除了一百二十回正文之外,本书还选取了戚蓼生序和甲戌本凡例中的七律,以提升文学性和更好地服务读者为根本原则,打破固有版本的藩篱,以期重构《红楼梦》更理想的读本样态。

本书的核心理念是修订而非校勘,故而传统的一些校勘理念在本书中难免有被突破之处,希望能被广大读者朋友体谅。

凡是本书改动过的文字,书中都有明确介绍,会一并注明底本原本文字的内容以及修改理由。这样对于读者朋友来说,不仅知道了修订后的内容,也可以知道原本的内容。

通过对比,更能启发我们的问题意识,并激发我们的思考激情。希望通过阅读本书,读者对《红楼梦》艺术之精华及叙事之瑕疵,皆有更准确、更深刻、更全面的认知,从而为我们阅读、赏析和研究《红楼梦》提供一个多功能的集成式的基础性读本。

与程高本动辄翻天覆地的改写不同,本书对《红楼梦》前八十回的修订秉持高度审慎的原则,除了对第六十四回和第六十七回做了较大幅度修改外,通常只针对真正有问题的文字做精准的“微创手术”,即只帮着作者做些善后的文字编辑整合工作。对后四十回,有时改动的幅度会略大一些,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程乙本《红楼梦》第一回

针对各版本中重大实质性异文的校记,本书尽可能撰写得详细周延,尤其是涉及程甲本、程乙本的重要异文,以便读者通过阅读本书就能很好地了解各版本的全貌,并期待进一步激发读者探索各版本文字演化脉络的热情。

本书的注释除包括传统意义上的字词解释之外,尤其注重情节注释,即针对一些容易被误读或被忽略却非常有叙事价值或极具艺术性的情节,给出参考性解释或提示。对于一些精彩的章回,本书会在回末附上简短的按语,一并供读者参考。

本次修订工作,大量参考了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的校本、郑庆山先生的校本、蔡义江先生的校本、俞平伯先生的校本、周汝昌先生的校本、邓遂夫先生的庚辰本校本、张俊和沈治钧二位先生的程乙本校本、欧阳健先生的程甲本校本、吴铭恩先生的脂评汇校本以及徐少知先生的校本等等。没有他们所取得的大量的校勘成绩,本书的质量也难以保证。因书中不便一一加以注释说明,在此一并表示感谢!

与此同时,本书也充分吸收了近些年学界新的研究成果。当然,在修订的同时,也伴随着对一些当前学界尚未完全解决的校勘疑难问题作出新的校勘努力。

限于个人的知识结构和审美眼界,相信本次修订工作中,必然还会有一些未到之处甚或误改之处,或者是选择的修订方式并非最佳方案,又或者是修订时存在顾此失彼的地方,凡此等等,留待将来经过学界朋友以及广大读者广泛批评并在经过充分沉淀后再继续完善。

如此艰巨的任务,想要毕其功于一役,是绝无可能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孙温绘贾宝玉初会林黛玉

诚挚欢迎学界同仁和广大读者朋友提出批评意见,期待通过群策群力,将《红楼梦》的修订工作不断深入下去,力争做到精益求精。

笔者自 2016 年开始着手修订《红楼梦》这项工作以来,不知不觉已经八年。2023 年 6 月,笔者在暨南大学珠海校区组织了“《红楼梦》与乡土中国”学术论坛活动,邀请了中国红楼梦学会会长孙伟科老师、副会长詹丹老师(后因故未能与会)、副会长俞晓红老师、副会长苗怀明老师、常务理事卜喜逢老师,华中科技大学的柯岚老师,以及暨南大学的罗立群老师、王进驹老师等多位红学专家与会。

活动期间,笔者向各位专家汇报了笔者修订《红楼梦》这一工作的计划和进度,得到孙伟科会长、俞晓红副会长、苗怀明副会长等各位专家的鼓励和支持。这进一步坚定了笔者对修订工作的信心,也加快了本次修订工作的进程。卜喜逢老师还为这次修订工作提出了多条非常具体又中肯的修改意见。

遇到吃不准的文字难题,笔者都会请教北京大学的陈熙中先生,陈老每每引经据典地予以详细解答。

陈老可以说是本次修订工作事实上的顾问。对陈老孜孜不倦的教诲和指导,笔者表达诚挚的感谢!陈老《红楼求真录》一书,也是本次修订工作中重要的参考书之一。


《红楼求真录》

笔者要对中国红楼梦学会张庆善名誉会长表达特别的谢意!对于我们晚学来说,张会长既是德高望重的精神导师,又是和蔼宽厚的长辈。本书能得到张会长的指正并赐序,不胜荣幸!

本书一校稿出来后,中国语言大学的沈治钧教授在完整阅读全书后提出了一些完善建议,并分享了对部分校注的观点,这些建议和观点对于提升本书的质量很有意义。在此,对沈老师表达诚挚的感谢!

笔者从事《红楼梦》研究和修订工作,也得到了博士生导师程国赋教授的大力支持和指导,得到了所在单位暨南大学人文学院以及暨南大学语言诗学研究所各位同事的大力支持和帮助。

没有程教授以及众多同事们的支持和帮助,这项浩大的工程很难开展得如此顺利。在此我对程教授和暨南大学各位同事表达诚挚的感谢!

本次修订工作得到广东省作家协会丘树宏副主席的大力支持和鼓励。丘副主席对笔者的这次修订工作从文化战略意义层面给予了非常高的期待。在此对丘树宏副主席表达特别的感谢!

本次修订工作得到了红学界广大同仁的帮助和支持。李娟、陈海燕、萧凤芝、张胜利、任晓辉、吴铭恩、兰良永、许映明、顾斌、于鹏、任世权、曹震、许军杰、余光祖、詹健、甄道元、李恒、徐建平、李南俊、刘慧林、黄云皓等师友,都为笔者提供了一些重要的参考资料,或对一些疑难问题提出了重要的参考意见。


朱一玄《红楼梦资料汇编》

还有很多同行学者们,经常关心修订工作的进展,在此一并表示感谢!尤其是菏泽学院的李娟老师,提出了很多的具体修订意见,对本次修订工作非常有帮助。

笔者从事《红楼梦》研究和修订工作,也得到众多亲朋好友的帮助和支持。如笔者的中学同窗挚友张文松教授,一直对红学非常关注和热爱,对笔者的红学研究工作给予了大量的鼓励和支持。

深圳的刘峰同学及天明科技集团有限公司也对笔者从事红学研究提供了大量的支持。在此向广大亲朋好友们一并表达诚挚的谢意!

修订《红楼梦》无疑是一件极具冒险性的事,浙江古籍出版社能从支持文学传承、创新和发展的高远格局出发,与笔者风雨同舟,笔者唯有感恩!唯有竭诚把修订工作做得更好!

最后,要特别感谢我的妻子任晓芳女士。笔者从事红学研究期间,妻子承担了大部分的家务。她的文学审美和天赋远强于我,她的很多观点也加深了我对《红楼梦》的理解。没有她的理解和支持,就没有此书。

石问之

2024年2月


《红楼梦研究资料分类索引》

凡 例

一、本次修订《红楼梦》的目标。

《红楼梦》一书有两个主要的版本系统,即八十回的脂评本系统和一百二十回的程高本系统。本书前八十回属于脂评本系统。八十回脂评本文字,总体上被认为更接近曹雪芹原稿,尽管也有个别回目、段落或句子疑似由他人增补,比如第六十七回以及部分版本第二十二回结尾处的文字等,但因其比重较小,可忽略不计。

本书后四十回属于程高本系统文字。程高本的后四十回文字,其作者问题争议极大;其整体艺术水平,尤其是在叙事的基本功方面,与前八十回相比也有较大的差距;且故事情节与前八十回常常无法对应。

当前《红楼梦》一书面临的问题是:程高本的前八十回日渐被越来越多的读者抛弃;各种混合本的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又呈现出两张皮的状态,且后四十回也同样存在日渐被读者抛弃的危险。

因此,本书的目标,不仅仅是把前八十回修订得更加和谐、更具艺术性,更主要的是要把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修订成内容和精神两个方面都更为和谐且大体具有同样艺术水准的文本。


蔡云绘惜春作画

二、关于底本问题。

除第六十四回以俄藏本为底本、第六十七回以程甲本为底本外,本书前八十回中的其余回目依次以甲戌本(第一至八回、第十三至十六回、第二十五至二十八回)、己卯本(第九至十二回、第十七至二十回、第三十一至四十回、第五十五回下半回至五十九回上半回、第六十一至六十三回、第六十五至六十六回、第六十八至七十回)和庚辰本(前面没有列举到的其余回目)为底本;以蒙府本、戚序本、俄藏本、舒序本、杨藏本、甲辰本、程甲本、程乙本为参校本。

本书后四十回以程甲本为底本,以程乙本为主要参校本。

对于以程高本为底本的各个刻本、抄本,若没有说明,则不纳入参校范围。

《红楼梦》版本源流关系复杂,彼此之间的关系有的相对清晰,有的尚未完全理清,本书在异文选择上,将充分尊重学界已经取得的版本源流关系研究成果。各版本异文可区别出优劣高低的,以择优为原则;无法区别优劣高低,却能依从版本源流关系或常情常理推测出其大概的演变路径的,则依从早笔;既无法区别优劣高低,也无法推测其演变路径的,则依从底本。


《红楼梦之谜:刘世德学术讲演录》,刘世德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

此外,各版本之间或者同一版本中往往存在大量的同音同义却不同文的情况,如“到”与“倒”, “带”与“戴”,“旁”与“傍”,“掉”与“吊”,“够”与 “勾”,“玩”与“顽”,“压”与“押”,“题”与“提”,“捡”与“检”,“叫”与“教”,“分付”与“吩咐”,“似的”与“是的”,“服侍”与“伏侍”,“懒怠”与“懒待”,“发恨”与“发狠”,“终究”与“终久”,“诧异”与“咤异”,“分辨”与“分辩”,“持诵”与“持颂”,“怠慢”与“待慢”,“恣意”与“姿意”,“街坊”与“街房”,“犹豫”与“犹预”,“内庭”与“内廷”,“胡涂”与“糊涂”,等等,为了方便读者阅读,本书一般择取正字或者更贴近今人习惯的文字,并力争做到一以贯之。

三、关于批语问题。

各脂评本上的批语多寡不一,有的有署名,有的没署名;有的对于理解《红楼梦》具有十分重要的指导意义,有的则无关紧要,还有的有误导作用。若不加区分一概收录,一则不堪其烦,二则反会干扰读者的独立思索。

甲辰本第十九回有回前批语曰:“原本评注过多,未免庞杂,反扰正文,今删去,以俟后之观者凝思入妙,愈显作者之灵机耳。”此是行家之言。

因此,本书精选甲戌本、己卯本和庚辰本上通常被认为主要是脂砚斋和畸笏叟所作的对文本理解具有重要指导意义的批语。


己卯本《红楼梦》第一回

此外,蒙府本、戚序本、俄藏本等版本上独有的夹批以及具有重要文本阐释意义的回前回后批,也视其意义之大小而适当加以收录。每条批语出自何版本,皆有清晰标示。

本书收录的批语主要涉及两个方面:一是无法通过文本阅读而知晓的内幕信息,主要关涉《红楼梦》的创作背景、作者生平家世以及所遗失的八十回后的情节内容等等,这些无疑都具有十分重要的信息价值;二是针对文本的叙事艺术和叙事结构所作的阐释。

四、关于甲戌本《凡例》。

与其他脂评本相比,甲戌本多出一篇《凡例》,共计五条内容,外加一首七律诗。甲戌本上的《凡例》究竟出自何人之手,历来意见分歧极大。

综合比较甲戌本《凡例》第五条与庚辰本第一回回前批,会发觉甲戌本《凡例》第五条虽然表面上与庚辰本第一回回前批很相似,但在关键环节上存在一些逻辑跳脱现象,经不起推敲。

因此,本书虽优先以甲戌本为底本,但却不取甲戌本《凡例》,代之以庚辰本第一回的回前批。

五、关于《戚蓼生序》。

《红楼梦》一书从各脂评本到以程高本为底本的各种刻本,序跋众多,而《戚蓼生序》无疑是其中最璀璨的明珠。故而本书虽不以戚序本为底本,却不忍弃之。以《戚蓼生序》冠于《红楼梦》之首,可谓绝配。


戚序本《红楼梦》

本书修订以提升文学性和更好地服务读者为根本原则,以打造更好的读本形态为目标,故而并不拘泥于版本的藩篱和门户之见。

六、关于校记、注释和按语。

本书针对各版本实质性异文的校记,尽可能写得详细周延,以便读者通过阅读本书就能很好地了解到各版本的全貌,并期待能进一步激发读者探索各版本文字演化脉络的热情。

与通常把校记置于回末的做法不同,本书原则上将校记置于页底,为的是更方便读者查阅,免受来回不停翻书之累。对于较长的校记,则以附录的形式置于回末。

需要特别说明,校记中所援引的所谓的“原文”,出于能让读者流畅阅读的需要,有的也是经过简单校改的。

本书的注释除了包括传统意义上的字词解释之外,尤其注重对疑难情节及关键情节的注释,即针对一些容易被误读或被忽略但非常重要的情节,本书给出参考性解释或提示。对于一些精彩的章回,本书会在回末附上简短的按语,一并供读者参考。

校订者简介


作者近照

石问之,本名李应利。河南光山人。暨南大学语言诗学研究所研究员、常务副所长,中国红楼梦学会理事。曾荣获第三届“冯其庸红学学术提名”。出版有专著《玉石分明:红楼梦文本辨》《见微知著:红楼梦文本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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