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有灌汤包,南京有小笼汤包,与寻常小笼包之别,在突出一个“汤”字。其规定性是肉馅须带汤汁。前些年曾看到一个短视频,说一个德国好事者满世界追踪汤包,大有弄出一份榜单的架式。他的探店带有德国式的严谨,亲测的内容包括肉馅的重量、皮的厚度等等。

有工具的,小秤称重量,卡尺量厚度,一丝不苟,绝对的量化。印象中汤汁的多寡不在考察范围之内,因我想不起他拿什么来计量。若记忆无误,他的一番追踪就太不得要领了,因对许多拥趸而言,不拘北派的灌汤包还是南派的汤包,判断高下的指标,首在含汤量,汤包无汤或寡汤,更有何谈?

但任是如何汤汁多多,“内容”在那儿,个头在那儿,终还是有限,以含汤量为判,若是文楼汤包出场,对一众灌汤包,那真是降维打击。——此汤包不是彼汤包。


“文楼汤包”之文楼,是淮安河下古镇一家百年老店。淮扬菜发源地的名店,名点、名菜,自然不少,比如酵面串肉包,一度堪称招牌,无如美食也是要迭代的,有好些,无可奈何花落去。唯有这汤包,除了特殊年代整个店关张大吉不算,终是屹立不倒,“中华名小吃”榜上也是留了名的。这些年越发艳帜高张,追随者不在少数。

有别于小个头的小笼汤包,故要称“文楼汤包”。别地的同款不甘“文楼”专美,即标为“蟹黄汤包”,因此汤包馅料中必有蟹粉。大肉包、小笼包、汤包中均有冠以“蟹黄”的品种,但蟹粉在彼皆是“锦上添花”的性质,基本面仍是肉糜,在此却是题中应有,无蟹则不足以语“文楼汤包”,反过来说,“文楼汤包”只有一种馅,单打一,绝无别的品种。是故“蟹黄汤包”有时也成为一种特指,比如近年人所乐道的靖江蟹黄汤包,所指多半是文楼汤包那一种。

文楼汤包乃是名副其实的汤包。其他汤包以“汤”称,乃是和一般小笼包比较而得成立,喻其汤多而已。就算将多多的汤汁比作盈盈一水,也还有肉馅如岛挺立其间,且有相当的占比。文楼汤包则是地道的“汤”包,当真就是兜着汪然一包汤汁,虽有蟹粉肉屑点缀其中,大体上却真是液态,——能将吃包子,演为一种特别形式的喝汤,确切地说,是吸汤。

汤是要先成冻的,否则没法包。成分蛮复杂,计有猪肉、猪皮、鸡肉、蟹粉,还有猪骨。最后一项当然是待在幕后(肉皮则是化于无形),不登场的,使命是熬汤,熬得浓汤,与煮烂的肉丁、鸡丁,蒸熟后剔剥的蟹粉一并低温成冻,这才可与面皮会师。

凡包子,都以皮薄馅足为尚,皮薄则易破。若将文楼汤包归入汤包界的话,那它绝对是汤包中的巨无霸,——足有大肉包子那么大(如此体量大有必要,试想它若是小笼汤包的体量,则含汤量有限,不免让食者意下未足),皮要薄还兜得住一兜子汤,更是一项挑战。少不得要有更多揉压,据说还要加碱,以保证足够的劲道。饶是如此,也只能维持不破不漏的局面,要想让它不变其形立得住,那是不可能的。

上面拿文楼汤包和大肉包子比大小,只是方便起见,或者说,可比性只在面积:比起来大肉包是立体的,文楼汤包则是一个近乎平面的存在,——一经加热,馅冻融化为一包汤,它就就地躺平,瘫下了。蒸包子,笼屉里各包子之间须得保持距离,等着发酵的面膨胀起来,文楼汤包面皮是死面,本分,这儿预留位置是供它瘫下或趴下躺平的。

如此这般,出锅就绝对是个技术活了,非假手厨中人不可。我在文楼见识过,但见师傅五指并用,去汤包中央有褶皮厚处快速提起,另一手拿盘子同步就去兜底,一提一放,熟练之极,提起那一刻,汤汁带着往下坠,形如悬胆了,说时迟那时快,堪堪盘子插到下面接住,果然拼的就是一个手速。

一只汤包一只盘子,这待遇是必须的。端到面前,仍是躺平的状态,看上去一副疲懒相,不如大肉包的富态,也没有做得好的小笼包那样精神,其看相,却也有喜人处。皮薄,蒸熟之后有几分透明感,蟹黄透出点点诱人的红,好比酡颜悦色,而微微颤动中一包汤亦隐隐在里面晃荡。

大肉包、小笼汤包是两种吃法,文楼汤包又是一种。头一次吃时,忽略了辅助工具,简直觉得无从下口。吃小笼汤包,要领是“先开窗、后喝汤”,这六字诀也被用于文楼汤包,却还得再加解释。吃小笼汤包我算老手了,可用筷子夹起送到嘴边,小小咬一口,于开口处对着吸吮即可。文楼汤包瘫在盘中,根本使不得筷子,须连盘子端起,要不就得低头往上凑,咬一口汤汁便四处流溢,如决堤之水,满盘皆是,不可收拾。我第一次吃弄得很狼狈,决无吃小笼汤包的淡定。后来看别桌本地食客,才知吃时照例是配一吸管的,正确的打开方式是从上方插入,吸它便好。待汤汁吸食一空,再夹了包子皮蘸姜醋吃下。

第一次的失败影响到我的味觉记忆,第二次食得其法,一管在手,俯仰之间,甚是从容,于味道印象深刻。汤的醇厚浓香与蟹粉的鲜合到一处,饱吸一口,确有一份浑然的满足。其实操作不当汤汁流溢,有盘接着,就着盘子喝下,肥水并未外流,不能算是糟践,但由内而外的吸与由外而内的喝全为两事,对完美主义者而言,涓滴不漏吸食罄尽方为圆满,流入盘中者喝起来多少有面对残汤剩水的不爽。

有人说,吃小笼汤包,贪的就是那一口汤汁,这当然有违整体观的观照——皮与馅也讲究,才得完美。但各取所好,亦无可厚非,只是比起来文楼汤包的汤汁才更是成败所系,因它这里汤与馅是一体的,蟹粉与散碎肉屑散金碎玉如汤中浮沤,与汤沉浮,成了汤汁的组成部分,不待咀嚼,顺流而下,以其含汤量,满足感又非小笼汤包可比了。我对文楼汤包其实稍有不满,即骨汤皮冻的浓稠浑厚对蟹粉的鲜是有所抑制的,多少让那份清扬光亮的鲜弄得有点晦暗不明了,好在吃时的仪式感、趣味性,更有一吸之下充塞口腔的满足感大可让我忽略其他。

要稳获满足感,吸管就得有那么粗。吸管从来就是标配,抑或是今人的制度创新?一个说法是古已有之。文楼汤包创于清末,那时哪有现在的吸管?说是用麦秆。我有几分怀疑,果如所说,细细的管,满足感就减了。而且肉屑、蟹黄之类,不会造成梗阻?

我承认,想到这些,有点煞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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