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小雨,2013年夏天刚从大专毕业。说是毕业,其实早就在校外租房子住了——爸妈在老家开小卖部,供我读完专科已属不易,我实在不好意思再伸手要钱。同租的是高中同学林小羽,她脑瓜子活,说现在网上流行“直播”,让我跟她搭档拍探险视频。我俩背着二手摄像机跑过城郊的废弃工厂、老小区的“凶宅”,粉丝虽说只有几千个,但赚的零花钱够交房租,偶尔还能下馆子搓一顿。
八月底的一个傍晚,小羽举着手机冲我晃:“快看这个!秦岭深处的云栖山舍,山顶民宿,推开窗就是云海!”屏幕上的宣传图里,青瓦白墙的二层小楼立在云雾缭绕的山尖,确实漂亮。小羽眼睛发亮:“这种地方最适合拍‘荒山民宿夜惊魂’,点击量肯定爆!”我有点犹豫,毕竟山里交通不便,但架不住她软磨硬泡,第二天就订了三天两晚的住宿。
面包车在土路上颠簸时,我才意识到“山路难走”四个字有多轻描淡写。司机师傅一路抱怨导航不准,说半年前才修通的土路,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等我们在傍晚六点抵达时,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橙红,民宿的木招牌在暮色里晃悠,“云栖山舍”四个漆字掉了边角,看着像“云栖山含”。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左脸从眉骨到下巴有道斜疤,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腕上缠着红绳,绳头系着枚生锈的铜钱。他接过我们的身份证时,目光在小羽背着的三脚架上停了两秒:“姑娘们来写生?”小羽笑盈盈地说拍旅游视频,老板的疤突然抖了抖,很快又恢复常态:“晚上别出门,山里有野猪。”递钥匙时,我注意到他指尖沾着暗红的印子,像干涸的血迹。
我们的房间在二楼最尽头,木门推开时发出“吱呀”声,扑面而来的霉味让我皱鼻子——像是潮湿的布料捂久了的味道。屋里摆着张雕花大床,床头挂着幅山水画,可凑近看才发现,所谓的“山”是密密麻麻的房屋轮廓,歪歪扭扭挤在山脚下,像被揉皱的火柴盒。小羽却觉得这画“有氛围”,立刻支起三脚架调试镜头:“你看,镜头往左偏十五度,刚好拍到窗户和半面墙,背景的山影朦胧胧的,绝了!”
第一天直播从晚上八点开始。小羽对着镜头介绍房间,故意把镜头扫过雕花床和那幅怪画,笑着说:“家人们,听说每间老房子都有自己的故事,说不定今晚就有‘古早住户’陪我们睡觉哦!”弹幕里有人刷“主播好胆”,有人问“民宿地址”,直到十点零七分,镜头右下角突然闪过一道白影——太快了,像件被风吹起的白裙子,从床尾晃到墙角。
我猛地抓住小羽的手腕:“你看见没?刚才有人过去了!”她却把镜头转向我:“小雨吓到啦?别慌,可能是灯光反光。”说着调出直播回放,那道白影确实模糊,像曝光过度的光斑。但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房间里只有我们俩,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哪来的风?小羽却趁机搞事:“家人们,今晚咱们挑战‘荒山民宿见鬼’,要是拍到灵异画面,明天直播吃辣椒炒年糕!”弹幕顿时热闹起来,“666”刷个不停。
后半夜我睡得极不踏实。迷迷糊糊间,听见窗外传来“滋滋”的摩擦声,像有人用指甲抓玻璃。我缩进被窝,偷偷掀开一角看向窗户——月光把窗帘照成半透明的白,上面映着树枝晃动的影子,可那“滋滋”声分明是从玻璃内侧传来的。转头看小羽,她睡得四仰八叉,手机屏幕还亮着,播着昨晚下载的韩剧。
凌晨三点,我突然被冷醒。床头的山水画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那些房屋轮廓竟在蠕动,像活过来的小蛇,扭成一团又散开。我揉了揉眼睛,再看时画又恢复原样,只是山脚下多了个模糊的人影,像是穿着长裙的女人,正慢慢朝画里的房屋走去。
第二天早上,小羽的尖叫把我从噩梦里拽出来。她举着手机冲过来:“账号没了!昨天的直播录像也没了!”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显示“账号异常,已注销”,所有历史记录都清空了。小羽气鼓鼓地下楼找老板,我跟着下去,看见周老板正在柜台后抽烟,烟灰簌簌掉在衬衫上,听见我们问账号,他头也不抬:“山里信号差,平台抽风正常。”可他夹烟的手指在发抖,红绳上的铜钱碰着柜台,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更奇怪的是,民宿里的其他住客好像凭空消失了。昨天中午,我还看见一对穿登山服的中年夫妻在院子里喝茶,此刻院子里空荡荡的,石桌上的茶杯还倒扣着,茶水渍却已干透。小羽嘟囔着“可能一大早就去爬山了”,但我注意到,二楼其他房间的门都紧锁着,门缝里没有一丝光线。
下午去后山拍照时,小羽突然指着山坳惊呼:“你看!废弃村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看见几间土坯房散落在谷底,墙体开裂,屋顶长满杂草,却排列得异常整齐,每间房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像用尺子量过的棋盘。我心里发毛,催她回去,她却掏出手机录像:“家人们,发现神秘废弃村落,说不定能挖到宝贝——”话没说完,手机突然黑屏,再开机时显示“内存卡已损坏”,镜头也传来“咔嗒”的异响,像是里面的零件松了。
当晚,小羽执意要补拍夜景。她把手机固定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窗户和床头的画,自己坐在床上化妆。我靠在椅背上打盹,迷迷糊糊间听见她倒吸一口凉气:“谁在那儿?”睁眼时,只见镜头剧烈晃动,小羽的声音带着哭腔:“小雨!床尾有人!”
我猛地抬头,看见床尾站着个穿白裙的女人。她的长发垂落至腰,遮住了整张脸,裙摆沾着湿漉漉的泥土,正一步一步朝镜头挪过来。她的脚悬在离地几厘米的位置,每走一步,木地板就发出“咯吱”声,却看不见鞋底接触地面。
“快跑!”我跳起来去拉小羽,却发现她像被钉住了,眼睛直勾勾盯着墙角。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墙角不知何时多了个穿灰布衫的男人,背对着我们,肩膀在微微发抖。等我拽着小羽冲到门口,门把手却怎么也拧不动,像是被人从外面锁住了。再回头时,白裙女人已经不见了,只有床头那幅画在月光下泛着青光,画里的房屋轮廓间,分明多了个晃动的白影。
“咔嗒”一声,门突然开了。周老板举着老式手电筒站在门口,光束抖得厉害,照得他半边脸发青:“你们是不是拍了不该拍的?”他手里攥着张泛黄的图纸,我趁机扫了眼,上面画着民宿的平面图,每个房间都标着“李桂花家”“王建军家”,我们住的203房,标注的正是“李桂花老宅”,旁边还有行小字:1978年建,2012年埋于滑坡。
“去年夏天,有个小伙子也来拍直播。”周老板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花,“他在镜头里拍到了自己的房间变成土坯房,墙面上全是裂缝,还有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对他笑。第二天人就不见了,后来救援队在地基下挖出他的手机,屏幕上还播着他的直播,可日期显示是2012年8月20日——滑坡当天。”
我突然想起下午在山坳看见的废弃村,那些整齐的房屋,不正是民宿房间的布局?周老板继续说:“山体滑坡时,整个村子都被埋了,15户人家,76口人,全没了。活下来的人凑钱在遗址上盖了民宿,想着把房子还给他们,让亡魂有个安身的地儿。可总有些外来的人——”他盯着我的手机,瞳孔猛地收缩。
我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手机自己打开了直播,镜头正对着墙角,那里站着三个穿旧衣的人影:穿白裙的女人、穿灰布衫的男人,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他们的脚都悬在半空,衣摆上的泥土还在往下滴,在地板上汇成小小的水洼。直播间的弹幕疯狂刷屏,“主播别回头”“快逃”的字样不断闪过,可下一秒,屏幕突然变成雪花屏,小羽的尖叫几乎刺破耳膜。
我转身时,小羽已经不见了,地上只剩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她最后一条朋友圈:“云栖山舍太刺激了,明天给大家看神秘人影!”发布时间是十分钟前,可我明明看着她站在我身边。抓起手机往楼下跑,整栋民宿的灯都灭了,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着青白的光。凑近时,玻璃上倒映出无数张模糊的脸,他们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没有声音传出来。
周老板的手电筒从背后照来,光圈里能看见他额角的冷汗:“那些手机里的直播,全是当年滑坡时的场景。他们不是拍到了鬼,是被鬼拍到了——把自己的影像留在了死者的‘时间’里。”他把图纸塞给我,手指划过一排房间号,“201到215,对应村里的15户人家,每个房间的布局、朝向,都跟他们原来的房子一模一样。”
楼下突然传来“砰”的撞击声,像有人在用铁锹砸地面。跑到窗边,看见山脚下亮起几束手电光,六七个穿橙色救援服的人正在撬地基的石板。“昨晚有村民看见民宿冒绿光,报了警。”周老板喃喃道,“他们不知道,这地基下面埋着的,是整个李家村。”
当第一块石板被撬开时,我听见有人喊:“下面有东西!”借着月光,我看见泥土里埋着十几部手机,有的屏幕碎裂,有的机身严重锈蚀,却都在发出微弱的光。救援人员捡起一部黑色手机,屏幕突然亮起,里面是个男生的直播画面:“家人们,你们看床头的画,那些房子是不是在动?”背景正是我们住的203房,男生身后,穿灰布衫的男人正慢慢抬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小雨——”小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抬头看见她站在二楼走廊的栏杆边,面朝我微笑,可她的身体像被水彩晕开的画,正在慢慢透明,能看见背后的木柱。我想冲上去,脚却像灌了铅,周老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直播时泄露了死者的信息,他们就会被拽进当年的‘现场’。去年那个小伙子,在直播里念了‘王建军’这个名字,后来在手机里,他跪在王家老宅的废墟前,背后的山体正在崩塌。”
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直播界面不知何时恢复了。镜头里的房间在扭曲,墙纸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潮湿的泥土,雕花床变成了破旧的木板床,墙上的画也变成了一张泛黄的合照:十几个人站在土坯房前,穿着朴素的衣裳,脸上带着笑容,身后的山体绿油油的,看不出任何崩塌的迹象。但仔细看,每个人的眼睛都泛着灰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
“接下来,是你们的直播时间。”白裙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泥土的潮湿感。我看见镜头里出现了自己的脸,面色苍白,眼睛里映着无数张慢慢靠近的脸。他们的手从墙面、从地板下伸出来,指甲缝里嵌着泥土,指尖还滴着水,冰凉的触感爬上我的脚踝、手腕。
最后一刻,我终于明白:云栖山舍不是什么山顶秘境,而是建在李家村的坟墓上,每个房间都是一座墓碑,我们的直播,让死者的死亡现场在镜头里重现。当小羽在直播里开玩笑说“古早冤魂陪睡”时,当她对着镜头展示废弃村落时,我们就已经泄露了死者的存在,触发了禁忌。
手机屏幕突然黑屏,但直播的提示音还在“嘀嘀”响。黑暗中,有只冰凉的手搭在我肩上,小羽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像隔了很远:“小雨,我们的直播……是不是永远不会结束了?”远处传来山体崩塌的轰鸣,混着无数人的哭喊声,而我知道,在镜头的另一端,无数观众正在观看我们的“死亡直播”,就像我们曾经观看那些消失主播的录像一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