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2014年深秋的雨夜,我搭错班车被困在湘西山区。山路上的雾气浓得化不开,远远看见青石板路旁立着块褪色的木牌,歪歪斜斜写着“安魂客栈”,檐角挂着三盏白纸灯笼,在风里晃出鬼影似的轮廓。
老板娘开门时,煤油灯的光映出她蜡黄的脸,鬓角别着朵枯萎的白菊。“客官赶尸队刚走,正巧剩间厢房。”她说话时嘴角扯得太开,露出两排泛青的牙,围裙上沾着暗红的斑点,像干了的血渍。
客栈大堂摆着三张松木桌,墙根堆着半人高的蒸笼,热气混着股说不出的腥甜。我摸着咕噜叫的肚子指向蒸笼:“来两个馒头。”老板娘掀开笼盖的瞬间,蒸腾的热气里浮出馒头的轮廓,表皮泛着不自然的油光,褶子深处凝着暗红的丝状物,像冻住的血丝。
馒头入口松软,却有股若有若无的腐油味,咽下去时喉咙发紧。吃到第二个时,我看见老板娘正盯着我,手指在围裙上反复擦拭,刚才掀开笼盖的手背上,有道寸许长的伤口,新结的痂混着油光,和馒头表皮的色泽一模一样。
夜里被腹痛疼醒,茅房的木板地踩上去吱呀作响。蹲坑时听见水流声里混着细碎的嘀咕,低头竟看见马桶里漂着片指甲盖大小的金箔,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扭的符文,边角还沾着没冲净的血渍——这分明是我白天吃的馒头里的东西。
第二天在大堂遇见赶尸人。六具蒙着青布的尸体倚在墙角,竹竿从腋下穿过,带队的老者戴着斗笠,腰间挂着个牛皮袋,走路时袋口渗出暗红液体,在地板上留下点点血痕。老板娘端着蒸笼过来,掀开盖时,我清楚看见她往馒头里塞了片金箔,动作熟练得像在给尸体填陪葬品。
“客官脸色不好,要不要喝碗醒神汤?”跑堂的小伙计递来陶碗,汤色青黑,漂着几片指甲盖。我假装失手摔碎碗,蹲身时看见小伙计的鞋底沾着坟土,鞋跟卡着半片金箔,符文和我昨晚排出的一模一样。
午后溜进厨房,案板上摆着半块冻肉,肌理间嵌着细密的毛发,分明是从人身上剃下的。墙角堆着十几个陶罐,揭开盖子,里面泡着的金箔在尸油里泛着光,每张金箔上都刻着人名,最新的一张边角写着“李建国,十月初九”——正是我入住的日期。
“客官找什么?”老板娘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握着把斩骨刀,刀刃上凝着的油垢和蒸笼里的馒头光泽一致。她身后的竹筐里,躺着具刚剥完皮的尸体,胸口贴着片金箔,符文正在渗出鲜血,和案板上的冻肉如出一辙。
我转身想跑,却撞进赶尸人的怀里。他斗笠下的脸青得发灰,嘴角咧开露出尖利的牙,腰间的牛皮袋“啪嗒”掉在地上,滚出十几片金箔,每片上都刻着不同的咒文,还有些沾着新鲜的粪便——分明是从食客体内排出来的。
“赶尸要镇魂,得用活人阳气养金箔。”老者捡起金箔,指尖划过上面的符文,“每个吃了血馒头的客官,都会在粪便里排出咒文,等金箔吸够三升阳气,就能贴在尸体心口,让他们跟着走三天三夜。”
老板娘掀开蒸笼,新出锅的馒头表皮透亮,褶子里渗出的尸油在灯光下泛着虹光。她夹起个馒头塞给我,指甲深深掐进我手腕:“昨儿你吃了两个血馒头,现在金箔上你的名字都红透了,正好给后山新埋的刘老汉当镇魂符。”
我这才想起昨夜路过后山,看见新挖的坟坑旁摆着空蒸笼,泥土里渗着油迹。小伙计不知何时站在厨房门口,怀里抱着个竹筐,里面堆着刚排出的金箔,每片上都沾着褐色的痕迹,正是食客们的粪便。
“上个月有个货郎吃了三个馒头,”老板娘笑着指向墙角的尸体,“他的金箔现在还贴着呢,你看,尸体的脸都比刚埋时红润。”那具尸体的面皮紧绷,嘴角上扬,分明是我昨天在大堂见过的食客。
赶尸人举起竹竿,金箔贴在尸体心口的瞬间,僵硬的四肢突然动了动。老板娘把馒头塞我嘴里,尸油顺着下巴流进衣领,黏腻得像有人舔过皮肤。我想吐,却发现喉咙被金箔堵住,低头看见掌心不知何时多出道伤口,鲜血正滴在金箔上,把我的名字染得通红。
“今晚要赶三十里山路,”老者把金箔收进牛皮袋,“你的阳气够养三具尸体,等走到乱葬岗,就把你埋在中间,让新尸认认路。”他说话时,墙角的尸体突然转头看向我,眼窝黑洞洞的,却让人感觉有目光在游走。
小伙计拖来竹筐,里面除了金箔,还有半笼没卖完的血馒头,表皮的油光在煤油灯下格外刺眼。老板娘用斩骨刀敲着案板,刀身上的油垢掉在地上,竟形成了和金箔上一样的符文。我终于明白,那些被吃掉的血馒头,那些从粪便里排出的金箔,都是这邪门赶尸术的一环——用活人阳气养尸,再用尸油蒸馒头,循环往复,永远不缺镇魂的金箔。
当赶尸人的竹竿穿过我腋下时,我听见后山传来棺材板滑动的声响。老板娘把最后一个血馒头塞进我嘴里,尸油混着血腥味在舌尖蔓延,金箔的符文像活物般爬进喉咙。黑暗中,我看见自己的金箔被贴在一具新尸心口,尸体的手指动了动,指甲缝里还卡着我排出的咒文残片。
在被拖出客栈的最后一刻,我看见大堂的蒸笼又冒起热气,新的血馒头正在尸油里膨胀,褶子间露出的金箔边角,刻着下一个食客的名字。而我,即将成为赶尸队里的活祭品,用自己的阳气,养着这些永远走在山路上的尸体,直到金箔吸干我最后一滴血,把我变成下一个躺在蒸笼里的“食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