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禄丰
晚清发生的“刺马”一案,是电影《投名状》的故事来源,李连杰饰演的庞青云,原型是太平天国灭亡后出任两江总督的马新贻。马新贻被刺后,多位官员在审案时做法怪异,其案件草草了结,有传言认为马新贻帮慈禧打压湘军势力,得罪曾国藩,因此被曾国藩派杀手做掉,此说是否成立,请看本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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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江总督马新贻被张文祥刺杀一案,俗称刺马案,是轰动晚清的大案。刺马案发生不过十余日,社会上就开始有了刺马案的评书、弹词和戏曲。其主要剧情是马新贻“渔色”,与结义兄弟的妻子通奸,谋害义弟,被张文祥刺杀。
因为这个故事包含的传奇元素过多,一百多年来广为传播。到了当代,因为阴谋论盛行,刺马案被视为湘军与朝廷的争斗,刺马被很多文章认定为曾国藩指示。其实,这个故事最初的版本,反而是最符合情理和事实的。
陈可辛导演,李连杰、刘德华、金城武主演的《投名状》,放大了朝堂的权谋斗争,因而剧情最精彩。可惜由于陈可辛放大了庞青云(马新贻)掌握的军事实力,让马新贻先下苏州,再取南京,成了李鸿章与曾国荃的合体,这反而与历史背景想去最远。因为在兵荒马乱的时代,拥有先打下苏州,再取南京的军事实力,已经不是任何一个权谋高手能够对付的地方实力派了。
《投名状》剧照
离奇的案情
同治九月二十五日(1870年10月19日),原为两江总督马新贻在校场阅武的日子。为整顿绿营战斗力,曾国藩总督两江时规定每月二十五日阅武,所有武职官员都要演练武艺和射技,称为校射。校射后由总督亲自评阅,作为升迁标准。马新贻继任江督,仍旧沿袭曾国藩的做法。
不料天不作美,这日大雨滂沱,暴雨直至中午仍未稍息,马新贻只得宣布阅武延后举行。
九月二十六日天气放晴,阅武正式举行。原两江总督部院被洪秀全改为天王府,在湘军进城时被烧毁。因为财政吃紧,过了六年仍未重修,马新贻只得借原江宁知府衙门办公(今为南京一中校址)。他办公的衙署右侧有一条狭长的箭道,穿过箭道就是阅武的演武厅。
这天的阅武,从早晨六点一直进行到上午十点,参加阅武的武官、随从甚多。为了塑造亲民形象,马新贻准许金陵市民在旁围观。尽管天气很热,他还是戴上了镶嵌红宝石的朝冠,插上孔雀花翎,身着九蟒四爪蓝色朝服,胸挂核雕翡翠珊瑚朝珠,威风凛凛地出场。因为围观的市民太多,还发生了踩踏事件。阅武结束后,负责护卫总督的督标中军副将喻吉三留在校场约束士卒,马新贻自己从演武厅后步行,经西角门回府,前后有多名侍卫随行。
马新贻走到西角门口时,突然有人跑到跟前拦路跪下,口称向马大人求助。这人是马的同乡——武生王咸镇,此前曾两次向他乞援。见有人拦住去路,护卫叶化龙赶紧上前将他推开,另一名护卫唐得金也上前查问。两名护卫离开,马新贻仍继续前行,才走两三步,西角门外偏南处窜出一人,一边口中喊冤,做出打千请安的样子,一边却猛然从靴筒里抽出利刃,直扑马新贻而去。马新贻见他来势凶猛,急忙蹲下躲避,只见刀光一闪,右肋已被刺中。马新贻“哎呀”一声,用含糊的山东话喊了一声:“找着你了(扎着了)!”
总督身后的差弁方秉仁急冲向前,奋力夺下匕首,其余侍卫一拥而上,将刺客按住。副将喻吉三闻声赶到,指挥一众侍卫将刺客捆缚起来。刺客并不慌乱,对众人说,“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我张文详(祥)也,刺马者独我为之,无与他人事。今我愿已遂,我决不逃!”
刺马
马新贻被抬回衙署后,医生揭开衣服诊治,见伤口深达数寸,但皮肉内缩,伤不见血,只是颈项浮肿,指甲乌青,推测刀上或许有毒。马新贻自知不起,赶紧口述遗折,由嗣子执笔,转交江宁将军魁玉代奏。马新贻在床上硬挺到第二日,最终死去,他遇刺时就任两江总督还不到两年。
两江总督乃是东南重臣,竟然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刺杀,消息传出后,天下震动。因刺客当场被抓获,江宁将军魁玉与江宁布政使梅启照主持了对刺客的初步审理。魁玉、梅启照下令在在上元县县衙审问刺客,知府孙云锦与上元县令、江宁县令参与审讯。
经初步审理,得知刺客是河南人,名为张文祥(清朝官方文书,会在罪犯名字上加三点水,写作张汶祥)。但张文祥的口供,实在骇人听闻,又涉及了马新贻见不得人的“阴事”,连续两次审讯,官员都不敢记录供词。
因为审讯的官员不敢记录供词,张文祥最初供称的案情未能传世,但有不少初审官员、幕僚零星地对外透露了一部分。参与初审的刑名师爷陈镜题之孙陈功懋回忆,他祖父曾对他口述过初审情形:张文祥自称是捻军孙葵心部下,曾在咸丰七年俘虏时任知府的马新贻,后将马新贻放回,两人因而有了交情。张文祥的妻子罗氏到马新贻府中当佣人,被马新贻纳为三姨太。按陈功懋所述,马新贻遇刺原因之一是“渔色”,加上马新贻被捻军俘虏后隐瞒朝廷不报,反而一路升迁,这供词一旦传出去将极大损伤朝廷颜面,孙云锦等人不敢录供。
在魁玉的指示下,问官反复“熬审”张文祥,张文祥只能反复翻供,然其供词大多荒诞不经,无法向朝廷交代。魁玉只得上奏朝廷说张文祥的口供“一味支离”“语言颠倒”“一味闪烁”,因而无法结案。
魁玉等官员不敢按张文祥最初的口供结案,反复“熬审”,是为了凑出一个既保存朝廷颜面,又合乎情理的案情。但张文祥顺口胡编,案情越编越离奇,魁玉、梅启照无法编出合乎逻辑的卷宗,只能请求朝廷另派大员审理此案。
清廷一边催促曾国藩抓紧审结天津教案,回任两江总督,一边又派马新贻的同年张之万以钦差的身份赶赴金陵与魁玉会审此案。张之万和魁玉会审后,终于给了朝廷一份案情经过,交代了张文祥刺杀马新贻的三个动机。
张文祥的妻子罗氏被一个叫吴炳燮的人诱拐,他曾向马新贻控告,马新贻没有受理此案,张文祥对此心怀忿恨。妻子被诱拐后,张文祥在家乡无地自容,跑到湖州新市镇开小押(小规模当铺)。马新贻整顿社会秩序,下令禁止一切小押。张文祥因为这条禁令折了本钱,失去生计,因而更加痛恨马新贻。张文祥曾是太平军士兵,素与浙江海盗有来往,马新贻在浙江巡抚任内,剿办南田海盗,屠戮张文祥同党甚多。张文祥被在逃海盗龙启云煽惑,旧仇新恨一起发作,决意刺杀马新贻,为他的海盗同党复仇。
根据张之万上奏的案情,张文祥刺马出于私怨,并无朝中官员主使。如此荒诞的说法,根本无以服天下。此时朝中公卿人人自危,若不审个水落石出,他们怎肯善罢甘休?于是朝廷一边催促曾国藩接手刺马案,一边又派出刑部尚书郑敦谨与曾国藩会审。郑敦谨连审二十几天,毫无头绪,最后只得会同曾国藩,将张之万提供的案情补充一些线索上奏朝廷,就此结案。因为曾国藩、郑敦谨“乱判葫芦案”,张文祥刺马成了晚清史上一桩悬案。
漏洞百出的结案
魁玉、张之万、曾国藩、郑敦谨四位重臣上奏的案情,对张文祥刺马动机的解释完全不能成立。刺马案发生时,各地反清义军已基本覆灭,坚决反清的义士大多死于战场,意志不坚定的慑于清军威势,要么投降,要么隐姓埋名,四处躲避衙门的追捕,根本顾不上复仇。
参与镇压起义的统兵大帅,战后遭到刺杀的仅马新贻一人。马新贻打过的仗很少,就算真有太平军、捻军残部要复仇,首选也应是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这种杀敌无数的大帅,而不是战功寥寥的马新贻。
吴炳燮诱拐张文祥妻子罗氏,按照冤有头债有主的原则,张报复的对象当是吴而非马。相比张之万的奏折,曾国藩、郑敦谨的结案词补充了更多细节。根据这份奏折,张文祥原本在宁波开当铺,太平军打进宁波时,他把银钱数百两交给妻子罗氏,让妻子带子女出城避难,自己留在城中观望。因为太平军后营护军陈世隆是他旧相识,陈世隆就带他加入了太平军。后见太平军大势已去,他与被俘的清军士兵、同乡时金彪一起逃亡。到福州后时金彪成了马新贻的手下,张文祥当了一个普通的兵勇。
张文祥战后回到宁波老家,发现妻子罗氏已被吴炳燮诱拐,自己的钱财也被吞没,就向县衙告状。县令将罗氏判归张汶祥,只是吴炳燮吞没张文祥家产一事缺乏证据,无法追回财物。马新贻到宁波巡视,张文祥写了呈状拦轿告状,马新贻觉得区区小事不值得关心,就把呈状掷回。吴炳燮听说此事后非常得意,到处嘲讽挖苦张汶祥,而且再次拐走罗氏。张文祥不得已再到衙门告状,衙门帮他将罗氏带回,但仍然没有追回银钱。
从曾国藩的这段描述看,张文祥并非勇敢好斗之人。妻子被人诱拐,不敢直接上门夺回妻子,也不敢报复仇人。吴炳燮对他如此欺凌,他只能向衙门鸣冤,怎会有胆量刺杀总督?何况马新贻只是拒绝重审此案,没有直接加害于他。
曾国藩所奏张文祥第二条杀人动机,缘于马新贻禁止典当,加上当地土棍讹诈,张文祥本利皆亏走投无路,所以要杀马新贻泄愤。这条动机更加荒唐,一个被土棍讹诈的可怜人,连土棍都不敢杀,居然敢谋杀总督,岂不是天大笑话?张文祥被捕后,始终咬紧牙关,不肯多说话,衙门的诱供、逼供相继失败。张文祥最后受酷刑而死,据围观者说,他面不改色,坦然受死,这显然是不惧生死的死士,哪里像被人欺凌的懦夫呢?
魁玉、张之万以及曾国藩、郑敦谨给出的三条杀人动机都无法令人信服,因此无论当时、后世,人们都怀疑张文祥背后有大人物操纵。尤其张文祥被捕时,曾高喊“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显然并非一般的挟私报复,幕后必有主使之人。
除了动机不明之外,此案疑点还有许多。马新贻校阅武官,原定在七月二十五日,因天降大雨而临时改在二十六日。一个开小典当铺的平民,又怎能清楚总督的行踪,把握精准的刺杀时机?张文祥背后,“定然”有人为他提供情报。
封疆大吏护卫、随从甚多,不可能轻易被孤身作案的死士刺杀,与义军有血海深仇的曾、左、李,始终未被刺杀即为明证。张文祥刺马时,马新贻的护卫们在干什么呢?督标中军副将喻吉三负责保护马新贻安全,案发时他却不在现场。刺马之前,先有武生王咸镇引开了巡捕唐得金、叶化龙,张文祥才突然暴起,刺杀得手。喻吉三离去,以及王咸镇拦路求助,看起来都像在为张文祥刺马打配合,好像是一起有组织的刺杀。
张文祥说“养兵千日,用在一时”,那是谁养了张文祥呢?几位审案大臣给出的解释是海盗龙启云。可是区区一个海盗,哪儿有胆量谋刺总督?根据档案、实录、年谱考察马新贻生平事迹,他任职浙江巡抚期间,总共只会剿水匪、海盗两次。
一次在同治四年(1865)底五年初,因黄岩镇总兵刚安泰巡洋遇到海盗,全军战殁,马新贻因此出动水师,在海门洋面清剿海盗,为刚安泰报仇。一次在同治七年(1868)初,马新贻下令手下剿杀嘉湖枪匪。这两次出兵都与南田盗匪无关,且南田主要是无业游民在此安家,自道光三年(1823)订立章程后,官方文报已无南田盗匪案。所谓南田海盗和龙启云,大概是凭空编造的。
张文祥又是如何得知马新贻的行踪呢?据审案报告说,他最初想找一同自太平军中出逃的同乡时金彪打探消息,不料时金彪已经进京,他没能进入总督衙门。他在总督衙门外徘徊时,看到督署墙上张贴的告示,得知总督会在每月二十五日检阅武弁,他就策划在阅武时刺杀马新贻。这是试图解释张文祥的情报来源,然而这明显是向空编造。马新贻因为大雨推迟了一日阅武,并未在二十五日出现,张文祥却仍然精准掌握了刺杀时机。
为张文祥牵制护卫的王咸镇,如何得知总督的行踪呢?王咸镇被捕后供称,他此前因为生活困顿,两次请总督施以援手,马新贻都帮了他。他这次窜出来跪地求助,是得到了刘学的指点。刘学本是马新贻的轿夫头子,因为赌博遭革职后,在城里开烟馆谋生。王咸镇在街头偶然结识刘学,刘学指点他在七月二十六日这天去演武厅拦轿求助,这恰好为张文祥送上关键的“助攻”。
王咸镇的口供,反而显得郑敦谨等人关于张文祥情报来源的说法非常荒谬。王咸镇是武生,乃半个官场中人,且与总督是旧识,都需刘学指点后方知总督会在二十六日出现,张文祥又岂能掌握总督行踪?刘学早就被总督府赶了出来,又如何能知总督会将阅武推迟到二十六日?阅武原定二十五日,因天降大雨临时推迟,刘学指点王咸镇显然是在二十五日之前,莫非他还能掐指一算,预测天气?总督护卫喻吉三临时离去,事后解释是因为士卒尚未完全解散,他留在校场监督约束。
此三人的供词都疑点重重,审案的大臣们却轻轻放过,认定他们没有参与谋刺总督,喻吉三事后被革去提督衔,降二级留用,王咸镇被革去武生功名,刘学被仗责,所受责罚都很轻。
可疑的审案人
除了结案报告漏洞百出,审案的各位大臣乃至慈禧太后的行为都很可疑。总督被平民刺杀,天下公卿皆物伤其类,胆战心惊。审案的大员理应及时查清案情、消泯祸根,可他们却都在拖延时间。
曾任江苏巡抚的张之万,是与马新贻同科的状元郎,被朝廷认定为审理此案的不二人选。他从淮安出发至金陵查案,五百里的路程竟然走了一个多月。张之万在瓜洲曾中途下船到岸上如厕,茅厕外持械护卫的随从居然有二百多名,想来他也知道此案有极深的隐情,担心自己的安危。开始审案后,他自称对张文祥“熬审”多日,却始终无法获得可靠的口供。
张之万前后拖延数月,最后发给清廷的案情报告,仍是他到任之前魁玉审定的版本。一心查明案情的孙衣言提议对人犯用刑,张之万却严词拒绝说,万一人犯受不住大刑死了,如何对朝廷交代?有人猜测张之万是害怕审出惊天案情,自己扛不住责任,就只能一拖再拖,拖到威望更高的官员来负责此案。
张之万审案毫无进展,慈禧太后让曾国藩回任两江总督,接手刺马案。谁料曾国藩竟然一再推辞,不肯承担责任。经朝廷反复下令,又得李鸿章劝解,他才赶赴两江。接受江督任命后,曾国藩仍在设法拖延时间。慈禧召见他时,他答应即日就出发,实际上耽搁了六天才动身,沿途多和弟子、故吏宴饮,走了一个多月。
江苏巡抚丁日昌母亲去世,按惯例应辞职回家丁忧,朝廷令张之万接任江苏巡抚。焦头烂额的张之万不等朝廷对刺马案做出指示,就匆忙离开金陵上任,把烂摊子丢给曾国藩。然而曾国藩到了金陵后,整整两个月时间,既不看卷宗,也不与人犯接触,完全不管案子。清廷迫不得已,再派刑部尚书郑敦谨南下办案。郑敦谨自称路上雨雪交加寸步难行,用了四十天才到金陵。
郑敦谨到金陵的前一天,曾国藩才拿出刺马案的卷宗看了一遍,圈定了会审人选,此后二十日从不参与会审,任由郑敦谨施为。郑敦谨主持审案二十余日,没有更多发现。直到郑敦谨确认实在审不出幕后主使,只能按照张之万留下的结论上报后,曾国藩才匆匆浏览了郑敦谨的审讯记录。
奏折定稿后,曾国藩终于出席了最后的会审,却坐在边上一言不发。孙衣言再次提出要对张文祥用大刑,曾国藩、郑敦谨都不同意。参与会审的孙衣言、袁保庆认为此案尚未审清,不当草草结案,不肯在奏折上署名,最后奏折就只以曾国藩、郑敦谨的名义上奏。
曾国藩干掉了马新贻?
郑敦谨事后的行为也非常诡异,他审完此案本应即刻回京复命,却走到清江浦就上奏说自己得了重病。郑敦谨在奏折中说自己因病不能继续当官,不再回京述职,直接回家养老。
显然,郑敦谨对此案的审理非常不满,迫于某种压力判了“葫芦案”,心中有愧只能辞官不做。曾国藩让属下奉上程仪(路费)五百两,被郑敦谨婉拒。曾国藩反复去信劝说,他最终也没收下程仪。陪同郑南下查案的两名随员,满郎中伊勒通阿回京后就被下令回家养老,汉郎中颜士璋则被流放甘肃。显然,朝廷对此次判案非常不满。
受知于马新贻的孙衣言事后多次替故主鸣冤,说这起案子是冤案,真凶还没被抓出来。他给马新贻写了一篇《神道碑铭》,详尽叙述了此次查案的荒唐经过,以及他对此案的一些推测。马新贻的兄弟马新佑同样不认可此案判决,一方面四下奔走,推动此案重审,一方面又编订《马新贻年谱》,为兄长鸣不平。他后来任职浙江,被浙江官场嘲讽打击,最后郁郁而终。
案情的戏剧化发展
除了正式定谳的案情,张之万、郑敦谨等人还审出了另一个说法,即马新贻涉嫌叛乱。据张文祥所供,马新贻是西北某回王的卧底,意图将大清江山葬送,他杀马新贻是为国除害。
这个说法更加荒诞,马新贻在清朝为官多年,一直战斗在镇压起义的前线。他的战功虽不及曾、左、李,官职却与三人相当。他深受朝廷器重,已经位极人臣,还有何必要去替人卧底?再说这样的隐情,一个平民如何得知?得知如此惊天秘闻,不向官府举报,反而私下刺杀,又是何道理?
张文祥供称这是他的好友、马新贻部下时金彪向他透露的,结果与时金彪当堂对质时,张文祥无法抵赖,只得承认是诬告。
张文祥这个诬告,朝廷当然不信,但流传到民间后,缺乏政治知识的老百姓却会深信不疑。一旦案情传到民间,马新贻就成了恶贯满盈之人。这很可能是精心设计的诬陷,幕后主使杀人诛心,想毁掉马新贻在民间的声誉。
刺马案发生才数日,民间已有说书人在讲述此案第三个版本,不到半月,上海竟有戏班子照这个故事表演《刺马》曲目。编一个话本容易,创作戏曲却非常困难,《刺马》戏曲上演如此之快,似乎也是有人提前准备。这第三版《刺马》故事,是后世影响最大的版本。按戏曲里的情节,刺马案由来是这样的:
马新贻在安徽办团练剿捻时,曾兵败被俘,俘虏他的人,正是捻军张文祥。张文祥与曹二虎、石锦标(即时金彪)是一同落草的好友,俘虏马新贻后,见他气度不凡,言谈之间颇有英雄气概,就把他留在山寨,结为异姓兄弟。马新贻年龄最长,是大哥,曹二虎是二哥,石锦标是三弟,张文祥最幼,是四弟。
安徽抗清局势江河日下,张文祥兄弟每日惊恐不安,马新贻趁机劝说大家投降清军,谋一场富贵。因为敬重马新贻是深有见识的读书人,曹二虎、张文祥、石锦标就随他降了安徽巡抚。山寨中的弟兄,从此改编为马新贻的嫡系军队,因马新贻字谷山,故称山字营。
有了山字营为根基,马新贻屡立战功,一直做到了巡抚。马新贻官做大后渐渐忘本,逐渐疏远张文祥、曹二虎这帮兄弟,担心这群草莽出身的贼寇误了他前途,所以他一路高升,却不肯提拔曹、张、石等兄弟,还找借口将他们调出。
曹二虎妻子容貌甚美,还在山寨落草时,马新贻就对她垂涎三尺。眼下做了大官,就干脆与曹妻勾搭成奸。为了与曹妻长相厮守,他将曹二虎调往外地任职。张文祥撞破马新贻的奸情后怒不可遏,将此事告知了曹二虎。曹二虎找马新贻讲理,却被马新贻杀害。
因见马新贻见色起意背叛兄弟,张文祥和石锦标计划刺杀马新贻。马新贻护卫很多,又常在官袍下穿铁甲,寻常兵器无法刺穿。张文祥为了报仇,在家苦练刺杀之术,每日用数层牛皮绑在一起,蒙上铁片,再用匕首练习穿刺。经过多年训练,他终于能一刀刺穿甲胄,才实施了此次复仇。
《刺马》的故事非常精彩,无论是寻常百姓,还是文人雅士,甚至现代文艺青年,都能从这个故事中找到乐趣。对于大众而言,《刺马》的故事起于兄弟结义,终于兄弟背叛,开头让人想起刘、关、张桃园三结义,结尾让人想起瓦岗寨兄弟反目,正是民谚“宁学桃园三结义,不学瓦岗一炉香”在晚清的精彩演绎。
山寨招安后遭官府谋害的情节,令大众想起梁山好汉的悲剧下场。马新贻与兄弟因美人而反目,又使刺马故事兼有背义、反叛、复仇、艳情等深受大众喜闻的元素。特别是马新贻之死,与《铡美案》中忘恩负义的陈世美下场一般,回应了中国民间朴素的正义观与因果报应之说。《刺马》故事集齐了古代话本、传奇中的诸多要素,是中国话本、戏剧中难得的佳作,实非大宗师不办。
对于官僚士绅而言,这个故事涉及乱世中结社自保的流民,见色起意的无良官僚,足以激起他们对心性修为、治世方略的思考。对现代文艺青年来说,这个故事讲述了在命如草芥的乱世,人的兽性和欲望被加倍放大之后,各种欲望纠缠产生的悲剧。那种压抑、迷失,在兽性和人性的挣扎中偶尔一过的良知,夹杂官场、战场明暗斗争的惊心动魄,其文本的巨大张力,几乎达到了世界名著的层次。
看完这个故事,不但可以思考在秩序崩溃之后,在理性与欲望之间纠结的兄弟之情,感慨雄性之间的竞争和妒忌,甚至还可以思考曹妻这位女性在杀人如麻的官、匪中的生活经历,感叹她的意乱情迷、彻夜不眠,她的长吁短叹与艰难抉择。
所以《刺马》故事诞生后,在民间流传极广,经久不衰,在现代还多次被改编为影视剧,就文本的杰出来说,堪称中国版的《乱世佳人》。
这个故事的源头,应该就是张文祥最初的供状,只是将张文祥之妻改作曹二虎之妻。该故事虽然精彩,却不符合史实,编故事的人只考虑情节对读者的煽动力,却忽略了将故事线索与真实的历史进程严丝合缝。
通过一系列戏剧、评书传播,普通民众乃至中下层官僚都同情张文祥,厌恶马新贻。汹涌的民意,逼迫朝廷放弃对刺马案的深究。当大众都认定马新贻罪恶滔天,朝廷再反复查案、抓人,就成了为奸贼张目了。
本文节选自周禄丰《平天下:曾国藩的暮年雄心》,已获出版社授权独家首发。该书是作者畅销书《战安庆:曾国藩的中年突围》的续集,主要讲述太平天国平定之后,曾国藩在晚清近代化进程中的作为,非常值得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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