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北京日报
曾念群
奉俊昊新片《编号17》对爱德华·阿什顿科幻小说《米奇7号》的改编,采取了大刀阔斧的减法。影片首先对原著的社会构建挥刀,“气泡之战”“大撤离时代”等地球往事不复存在,科学家玛尼科瓦在高尔特星发动的复制人战争,简化成“分身”杀人案;主人公米奇出生于米德加德星的三代殖民身世,也改成从母星地球出发——仅给出地球这个“小破球”生态危机的背景以及米奇为躲避高利贷追杀、应聘星际开拓“消耗体”的缘由。因此从略的,还有诸多人性和人类走向等哲学命题——如人类运用反物质武器自相残杀的劣根性和太空求存的必然性。要说增量,可能就是电影里的米奇比原著多了十条命,为此多了十种惨死。
减法使得电影更加高概念,尤其是后程米奇7号用反物质炸弹反制船老大马歇尔,假以“和平使者”身份为自己争取自由等高情商情节被砍,使得17号彻底沦为一次次死不足惜的“工具人”小白。阿什顿原著的非线性叙事的特色,也被改成以17号打印为原点的线性故事,非线性部分仅作为17号身世的“前情提要”。不得不说的是,奉俊昊把“前情提要”部分拍成了17号之回忆杀,黑色幽默不着痕迹,节奏迅疾也相当抓人;后程的线性叙事,却多少有些掉链子,不仅剧情不够精巧,风格和水准均判若两人。
《编号17》:好像成了,又好像败了
《编号17》剧照
原著和改编除了故事的整体性有引人入胜一面,拆解开来其实都是些屡试不爽的科幻老梗。米奇躲进飞船的设定,像极了白毛女躲避黄世仁,而且还是一个大号黄世仁,哪怕米奇躲到外太空,依旧躲不过被资本榨干吃净的命运。克隆人伦理的命题以及星际开拓“工具人”的使命,在斯科特执导的《银翼杀手》等经典科幻中有过深度探讨,而大难不死的复制人17号与18号的意外邂逅,或说两个身体之“我”的博弈,过去的《月球》和新近的《某种物质》亦有更深刻的涉猎。至于人类与外星虫族的接触,那就更多了,光原著阿什顿和导演奉俊昊就分别奉上了会主动攻击和不主动攻击两款。
尽管故事的零部件似曾相识,但经奉俊昊之手的改装,调性还是非常奉俊昊。以核心人物米奇的小白化为例,因为删除了其培训内容的诸多使命和利用虫族反制马歇尔的设定,米奇成了可死而复生循环利用的“消耗体”,其属性即彻头彻尾的活体工具,从他被爆头后打印的2号起,不再是纯粹的人,而是人的异化。奉俊昊镜头里的米奇之贫穷和底层,比《寄生虫》有过之,比《雪国列车》更极致。《寄生虫》是穷人的乌托邦,为吃饱喝足牺牲尊严,卑微如蟑鼠;《编号17》则人格和命格统统不要,为了活着,可以被同事一次次折磨致死,甚至还未死透便丢进回收炉。《雪国列车》里,列车尾端的人类吃由蟑螂尸体制成的“蛋白质块”;《编号17》中,飞船则以资源紧缺之名吃食物垃圾以及尸体回收制作的餐食——两片最后的反抗和反转,皆有浓烈的反乌托邦气质。故事的原著也好,科幻桥段的翻新也罢,最后都被奉俊昊炼化成自己的丹药。
至于隐喻部分,可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片中星际殖民部分对位马斯克虽说有点牵强,但“绿巨人”马克·鲁法洛饰演的马歇尔对位特朗普是没跑的。影片不仅反复用红帽子映射“MAGA党”等,还有18号米奇枪击刺杀马歇尔情节加持,甚至还直接说出了“所以你败选两次”的台词。影片若如约在2024年上映,自然是嘲讽甚至是挫伤特朗普竞选的利器,可惜它偏偏撤档到特朗普上台后上映,难免有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之嫌。更要命的是奉俊昊作为一个韩国导演而非美国导演,大老远跑好莱坞去给狗血集团捉刀,太跌份了。
你说他是失败的打手吧,他又似乎留有一手。除了与特朗普对位的映射,马歇尔还专门提到了其所在“公司”——从他被身边光头反复怂恿去出镜以致作死的情节可见,他身后还有无形大手,指使其清除外星异族,获取所谓“应许之地”。结合去年至今的国际时政,这幕后黑手很容易令人对号入座。然而奉俊昊给出的结局,并未让黑手得逞,18号用他的反抗精神和自我牺牲,唤醒了17号的自我,并改写了“工具人”的命运。故事最后不仅移民星球迎来人虫和平共处,移民人类内部也推翻了“盎撒主义”桎梏。
博弈或拧巴的结果,是叙事风格和水准不一的代价。故事的后程就像是被资本点穴的奉俊昊突然就不会了,木头人般转入好莱坞流水线作业。尤其是被马歇尔准备用来重构纯白人血统社会的女特工卡伊,前脚还跟黑人女特工纳莎一本正经瓜分17和18号米奇男友,后脚又跟别的女子勾肩搭背以示西方某种穷极无聊的“正确性”。因同时拥有17、18号两位米奇男友而喜形于色的纳莎,最后竟逆袭成为喜形于色的移民星球新长官。从她喜形于色的小表情看,真担心她弄个假复制人打印机给米奇炸毁,偷偷把真的留起来打印无数米奇男友,从此在异星球过上女王般的生活。(作者为电影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