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阿美忽然对我说:"你去办一下执照吧,我们家开一个商店。"

其实,我们家已经有一个商店了,就是阿美开的。

阿美是供销社的员工,没去上班,而是在家开了一家商店,算是供销社的分店。

阿美想以我的名义去申请一个个体工商营业执照,进一些货,放在店里卖。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政治上有一些松动,允许吃国家粮的待业青年办个体工商户。

所谓的个体工商户就是现在的私营企业,但当时只有吃国家粮的才能办,吃农村粮的不行。

当年分农村粮和国家粮。

吃农村粮只能在农村修理地球,而吃国家粮可以招工、办商店等等,所以国家粮非常的金贵,也很少。

我们乡只有七、八户人家是国家粮,而我们家是其中之一。

为此,周围邻居很妒忌,每次与人发生争执的时候,他们往往会说,你放心,马上会取消国家粮。

有一次,一位邻居大妈兴奋地跑到我面前,悄悄地说,你知不知道,政策下来了,要取消国家粮!

说完,她十分得意地笑了。

但是,我知道政策没有变,至少办个体工商户需要国家粮身份。

为什么要办这个证呢?

很简单,因为当年没有私业,进货需要到国营公司进,进货时需要出示营业执照。

没有执照不给进货。

当然,办证需要申请,需要写一个报告。

很多客家人不会写报告,我父亲回家后,他们会找父亲,要他帮忙写。

我父亲很乐意帮这个忙。

他往往会拿出纸和笔,站在家门口的柜台上,大声地说,你说吧。

写完后会仔细检查二遍,递过去,小心叮嘱,不要弄脏了,不然人家不高兴。

请托的人自然是千恩万谢,高兴得连连点头说,我晓得,我晓得。

父亲写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看,父亲的字写得很好,报告内容也写得不错。

不像有的客家人写报告,尤其向政府有关部门写报告,往往会用恶毒的文字骂他一顿,然后再提自己的要求。

我年纪虽然幼小,但从小喜欢看书写字,对文字的把控能力还是比较强的。

我见了,总是暗自思忖,能这样写吗?

明明你求人家帮忙,把人家骂一顿,人家会帮吗?

不说对公,就是对私也不行呀。

求人办事,不是需要赔一张笑脸么?

所以写报告这事我记住了,不能骂人。

很奇怪,虽然是第一次写报告,但只用了十几分钟就写好了,就是强调了家庭困难,希望政府给予帮助之类。

报告写好之后,交给谁,我不知道,但还是本能地往乡政府跑,我感到这事应该归乡政府管。

结果,乡政府办公室的人看后说,需要盖章,你要先找居委会。

我们街上的居委会是由一位姓邱的人管着。

我找到他,他拒绝盖章。

我不甘心,一直磨,无奈之下,他说,你去找供销社主任吧,他签字同意,我再盖章。

我只好出了门。

找供销社主任,我不敢,我猜测,我即使找了,估计也不会理我。

毕竟我还是一个小小少年,我的经验告诉我,大人们是不屑与少年来往的。

我很快想出了一个自以为绝妙的办法,就是冒充供销社主任的签字,说就是他的。

我在报告上签上了主任的名,又去找居委会邱主任。

邱主任接过报告,反复看了几遍,有点惊疑不定,因为他不能确定这个签字是不是真的。

恰好,我身边站有一个男人。

他姓朱,是我家隔壁邻居。

他一直在外做生意,跟供销社主任来往密切,听到他给我签了字,有点吃惊,忙说道,给我看看,我认得他的字。

他接过后,描了一眼,就知道是假的。

让我至今感动不已的是,他没有说破,而是选择了沉默。

站在一旁默默无语。

其实,作为大人是可以怒斥的,并且很多大人经常怒斥我,有的怒斥得莫名其妙,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理解。

他家曾做过一件善事也是让我很感动。

一天,我家因久失修,后楼发生了倒塌,但没伤人。

半边屋都垮了,没有办法住人,我家只好拆了,打算重建。

拆完房屋才发现,我家一边墙是用木架子搭起来的,与姓朱的人家并不共墙。

也就是说,这个墙归朱家所有,与我家无关,如果我家新建房,需另砌一面墙,这样面积不仅小了,而且会有二面墙紧挨在一起。

如果朱家不同意,只能这样,没想到的是,他家不仅同意共墙,而且没提任何补偿。

其实,是可以提的,毕竟你占了我的墙,而且还需要拆除,补偿是应该的,但我家没钱。

真的没钱。

房子建好后,不说装修,就是二楼的楼板都没有,就这样住进去了。

我家穷,朱家是看在眼里,也就没提任何要求,让我家把房子建起来。

这件事让我一直念念不忘。

当然,老朱的沉默让邱主任知道了其中的答案,他没有盖章,我也转身走了。

不久,我就知道了,工商所是办理营执照的地方,不是乡政府。

桃坑乡没有工商所,归湖口工商所管。

我来到湖口工商所,但十分不顺利。

他们不同意,理由是什么不记得了,反正就是不同意。

我连续跑了几次都不同意。

无奈之下,我决定直接去县工商局。

我找到父亲,父亲没有出面,而且要我直接去找县局。

记忆中,当年的县工商局似乎在城关镇下面的一栋砖瓦房,当时办证的人很多,轮到我时,我把报告递了上去。

办事员看过之后,把报告递给了一个领导模样的人。

他似乎认出了我,忙问,你是不是苏会计的儿子?

我点点头,是的。

他有点吃惊地说,这个不行啊,你家吃农村粮,政策上不允许。

他知道我父亲的家在乡下,乡下人一般吃农村粮。

他推测我家应该吃农村粮。

我马上答道,我家吃国家粮,不信,你打电话问一下桃坑粮站。

他闻言立即拿起了桌上电话,跟桃坑粮站核实我家情况,结果证实我家的确是国家粮。

他放下电话,把报告递给办事员说,你给他办一下吧。

很快,一本红色的营业执照就到手了。

这次办证很顺利,凭一个报告办成了,让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而,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奇妙!

(李苏章原创,抄袭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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