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19日， 油轮“Hafnia Nile”号在马来西亚东海岸附近以接近全速行驶时，与超大型油轮“Ceres I”相撞。短短几分钟，大火迅速吞噬了这两艘船只，几名船员被紧急空运至安全区域。
事发现场。图源：新加坡海军
“Ceres I”这艘油轮早就被认为是“影子船队”的一员。根据市场情报公司Kpler的数据，“Ceres I”号涉嫌在2023年和2024年早些时候曾参与伊朗和委内瑞拉的石油货物运输，其保险公司不详，也不清楚这艘船装载的是何种燃料。
事实上，英国首相斯塔默在事发前一天在欧洲政治共同体会议上宣布将严厉打击俄罗斯“影子船队”，44个欧洲国家已支持该计划。英国首相办公室在官网发布的文件特别提到“从事非法操作的船只，目的是规避制裁、逃避安全或环境法规的遵守、规避保险费用或参与其他非法活动”。
然而，他们的承诺与一个隐藏的现实形成了鲜明对比：许多欧洲船员中介机构仍在为这些危险船只提供劳务支持。
影子船队的招聘机制极为不透明，每个职位空缺背后都牵涉着一个由中介机构、管理公司和船东组成的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对于伊凡（Ivan，化名）这样的海员来说，这张网可能会成为一个陷阱。
三年前，来自乌克兰的伊凡站在一艘“影子油轮”的船长室前，手里拿着一封船员们签署的联名信，信中要求改善船上工作条件。此前，他被一家看似信誉良好的欧洲机构招募为这艘船的船员。后来，他发现自己身处委内瑞拉沿海，被卷入了一场疑似石油走私的行动中。
图源：ISWAN
从登上这艘船的那一刻起，伊凡就意识到这绝非是一份普通的工作。他回忆称，船上管理混乱，高级船员对下属疏于管理，甚至胁迫甲板水手在委内瑞拉酷热的环境下毫无防护地长时间工作。由于船上缺乏水果蔬菜，船员们还面临患上坏血病的风险。他声称，乌克兰和俄罗斯的船员常常在晚上醉酒斗殴，船只本身也经常遭到破坏。
“这些船没有接受任何正式检查，也不会进入委内瑞拉以外的任何港口。”沃尔科夫回忆自己作为甲板实习生的日子时说道。
石油拥有一种独特的化学成分，能够让人追溯石油的来源，而通过添加不同的化学物质，这个识别特征能够被人为改变。“我们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往石油里加化学添加剂，以改变其等级。”沃尔科夫说。
随后，船只离开委内瑞拉领海，前往公海进行船对船（STS）转运。这样的操作虽然风险很高，但可以进一步掩盖石油的真实来源。伊凡称，到了这个时候，先前缺失的石油货物文件就会“突然”出现。
影子油轮“EAGLE S”。图源：法新社
拥有十年经验的印度海员维卡什·塔库尔 (Vikash Thakur) 表示，在霍尔木兹海峡与迪拜和沙特阿拉伯港口之间的航线上，小船载着走私柴油转运到更大船只上的活动十分频繁。有时，柴油会暂时存放在阿联酋的沙迦港，在那里伪造文件，将燃料伪装成来自伊拉克。
TankerTrackers.com联合创始人萨米尔·马达尼（Samir Madani）说：“经典的掩盖行踪的方法是关闭AIS，消失一周，再重新上线，这时所有人都会好奇你从哪里装载的货物。”
欧洲各地的海员经常被招募到世界上最危险的船上工作。根据“原始资料”调查机构（SourceMaterial）对海事招聘数据的统计，在68艘影子船只上工作的船员均由欧洲国家的中介机构招募，而这些国家本身正对俄罗斯和伊朗实施制裁。这些机构主要设立在乌克兰，还有一些则位于塞浦路斯和拉脱维亚。
“早在俄乌冲突之前，我们就知道乌克兰船员代理机构的情况极为复杂。” 国际运输工人联合会（ITWF）检查协调员史蒂夫·特罗斯代尔（Steve Trowsdale）表示。他指出，乌克兰的劳务代理机构由两个不同的政府部门监管，而它们之间很少互相沟通。
乌克兰海员认证体系长期受到腐败指控，业内普遍存在用钱购买海员许可证的情况。据海事服务网CNSS此前报道，海员认证一直是乌克兰国家海事和河流运输局官员和海员培训和认证检查局官员腐败收入来源。2021年，乌克兰海员联盟（USU）曾曝光了一件大规模海事腐败计划事件——腐败方每年可通过发放海员许可证获利1.5亿美元。
需要明确的是，这种招聘行为本身并不认为是非法的。一些负责为“影子船队”招募船员的中介机构，对这些船只的背景、装载货物以及船东的真实身份知之甚少，甚至是一无所知。尽管如此，腐败并不是这些欧洲机构和船公司面临的唯一问题。
2022年夏末，总部位于乌克兰的中介机构Alpha Marine Service在社交平台Telegram（电报）上发布了一则油轮招聘信息。虽然这则广告并未提供该船的IMO编号，但是提到的注册地为巴拿马，且具有准确的载重吨位，与一艘名为“Glaucus”的船只信息相吻合。“Glaucus”曾出现在“反对伊朗核联盟”（UANI）组织的影子船队名单上，并因走私伊朗石油而遭美国政府制裁。
Alpha Marine Service首席执行官维塔利·科夫通（Vitaliy Kovtun）称，这份工作来自一个合作伙伴。“我们经常互相帮忙，尤其在急需填补职位空缺时。”他解释说。过去两年间，他的机构为三艘影子油轮发布了多个职位的招聘广告。由于持牌船员中介与未披露的第三方之间的合作关系缺乏监管，这种舞弊行为得以存在。“问题不在中介机构，而是船东在欺骗我们，” 科夫通表示。
另一家名为Odessa Crewing Agency的中介曾为四艘影子油轮发布过招募广告，但这些广告都没有提到船名，因为这家机构自己都不知道船只信息。该中介首席执行官伊凡·查伊卡（Ivan Chaika）无奈地表示：“不幸的是，没有人知道船东是谁。”在这样的情况下，船员更无从得知船东的身份，也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工作。
欧洲的船员代理机构继续为“影子船队”招募海员的同时，在不知不觉中助长了日益严重的环境危机。
随着影子船只继续肆无忌惮地作业，要求对其采取行动的呼声日益高涨。英国和欧盟一直在对俄罗斯的“影子船队”实施制裁并持续加码，与此同时，近几个月来，ITWF和国际海员福利与援助网络（ISWAN）展开合作，打击剥削海员的行为。ITWF检查协调员特罗斯代尔表示，他也希望乌克兰的海员工会能够参与类似的工作，共同推动变革。
然而， 部分船东总能规避监管措施。归根结底，如果政府和私营部门无法协同行动，欧洲在影子船队运营中的隐性参与将难以终止。这不仅会加剧海洋环境的破坏，也会使海员面临更加恶劣和不人道的工作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