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许志杰

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黄河自青藏高原巴颜喀拉山北麓的古宗列盆地出发,蜿蜒曲折,闯黄土高原,携巨量泥沙,长大成河。历经九省,总计行程5464公里,在山东省东营黄河口牵手大海。一路奔波,黄河从清澈见底到浑浊泥色、深不可测,直至蓝黄分明,投入大海的怀抱……世界上没有一条大河像黄河这样,在自己的每一段成长历程中都会打上鲜明的地域特色,缔造一个个激昂澎湃又美丽暖心的传说故事。

笔者千里奔走到黄河上中下游(简称黄河三游)分界点,聆听黄河水行走到此的澎湃,远观不同地理界线之上黄河水的变幻莫测,领悟天地魂魄自然而成与人生交融旷达的低声细语。黄河三游划分的地理依据是什么,所蕴含的历史元素又有哪些,分界所在地可看可品之处又有多少?

黄河上中游分界: 内蒙古托克托县河口村

从内蒙古自治区托克托县城开车半小时,即到达偎依在黄河岸边的一个村庄,它叫河口,是托克托县管辖的一个行政村。河口,蒙古语名“湖滩和硕”,因发源于阴山山脉大青山段的“大黑河”,自北向南注入黄河在河口相汇,故得名。黄河流经河口段水流平稳,地势平整,形成肥沃的土默特平原。早在五六千年前的新石器时代,就有人类在此繁衍聚集。以河口为中转枢纽,黄河水运上联宁夏、青海,下达山西、陕西。从上游的西山嘴至中游的河曲县,河口正处于中段的“黄金水道”,在三百年的航运史中,河口始终是土默特平原上粮油水路去往晋陕两地的唯一码头。


河口黄河“几”字弯水道

河口商业经济兴盛之时,也是当地文化艺术繁荣之际,人才荟萃孕育之地。这里有黄河、黑河以及山冈、湿地等得天独厚的自然风光,有黄河上中游分界处的水运码头和君子津古渡,有隋炀帝龙舟渡河、康熙帝亲征噶尔丹留下的诗篇,还有蒙汉民族喜欢的高跷、秧歌、龙灯、旱船等民间活动。繁盛时期,人口一度达到几万,仅船夫就有上千之多,是黄河自源头流淌至此最大的商业集镇。

河口上距黄河源头约3462公里,被探定为黄河上游与中游的分界处。有人会问,确定黄河三游的基本条件是什么?首先是地理要素,包括自然环境与水文地质情况,同时还要考虑到历史元素对其产生的影响,二者互为因果,形成共识。

黄河全长5464公里,之所以在河口定位上游与中游的分界,主要根据地理形制及特征,也有河口古镇在历史上曾经的辉煌所起到的推展作用。从地理上讲,盘旋在青藏高原狭小水道中的黄河,犹如人的婴幼儿到青少年的发育成长期:步履蹒跚,一步三回头,逐渐壮大,水量猛增,河面扩充,借势而下,进入峡谷,流转探路。出青铜峡,地势平整,豁然开朗,流进宁夏平原与内蒙古河套平原,出现万里黄河美丽多姿的几字形状。河口就在几字形的右上角下行处,至此整个黄河形态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就像一首奔放激荡的命运交响曲,转而响起舒缓轻盈的如歌行板。由此黄河转向南去,出偏关,闯碛口,下壶口,跃龙门,朝着古荥阳奔去,那里便是黄河中下游的分界处。


河口上中游界碑

河口村原党支部书记刘飞带着我们去看黄河上中游分界标志性石碑、母亲河雕像。黄河三游的划分早已有之,但一直没有得到权威专业部门的认可,甚至出现了摇摆不定、几次更改的现象。河口上中游分界点也是在不断修正过程中逐渐得以确定。据刘飞介绍,早期黄河岸边曾经建过一个分界标志,不明显,同时缺乏更多的理论依据。后来随着内蒙古河口旅游度假区范围确立,陆续开工修建了分界石碑、母亲河雕像,两岸的其他文化旅游项目也随之推进,自然与文化交融,相得益彰。

河口村曾有众多历史古迹,现在保存相对完好的“蟠龙旗杆”是其中之一。修建于清朝咸丰年间的龙王庙,是当地规模最大最宏伟的一座庙宇。龙王庙坐北朝南,以牌楼为中点,分南北两个部分,北为庙宇主体,南设戏台、三官庙等。清代同治年间,山西榆次商人请金火匠人铸造生铁蟠龙旗杆一对,历经六个月完工。后龙王庙被拆毁,只剩下蟠龙旗杆。旗杆造型一致,分四节铸造,杆高11.7米,精华在旗杆的中部,铸有3米的大蟠龙,缠绕旗杆,盘旋而上,两根旗杆的龙头相对,前爪抓一只蜘蛛。龙头上方有一方斗,每面镂刻两条小龙,连同蟠龙,共九龙,两旗杆加起来共18条龙,对应民间“生铁旗杆十八条龙”的说法。旗杆下方有纪事铭文和梅兰竹菊、八骏马、暗八仙、棋琴书画等铸刻图案,精彩纷呈,罕不多见。

河口享受着清澈黄河水的滋润,物产丰盈。有品质上乘的葡萄、红辣椒、黄河水豆腐,汉、满、回各族美食汇集于此。每年的正月十五,都会有河口非遗村千人品鉴黄河炖鱼的壮观景象。

站在河口黄河上中游分界纪念碑旁,缓缓黄河水静静向南流去,进入“石河”与“黄土高原”地段,成为晋陕两省界河。极目远眺,触景生情,遥想1234公里之外的古荥阳桃花峪中下游分界处,与当年楚汉争霸隔河相望,故事一定很精彩。

黄河中下游分界: 河南荥阳桃花峪

桃花峪位于郑州市荥阳广武镇的三皇山上,过去曾属古河阴县,《河阴县志》记载这里“夹岸多桃林,春三月时,有人为之目眩。”桃花峪则因“桃花如流瀑,阡陌飘红云”而得名。传说晋朝高僧僧朗曾出游到此,被盛开的桃花吸引,遂修筑昭成寺,种植果树庄稼,当地人又叫这里“僧朗谷”。

关于黄河的名称,《尚书·禹贡》称其为“九河”,《史记》中又称“大河”,最早出现“黄河”叫法的是《汉书·地理志》。《尚书·禹贡》中有这样的记载:“导河积石,至于龙门”,有人分析这应该是最早记载黄河在不同流域有着不同水文形势并起到不同作用的古文献。限于当时的勘探手段,不可能将黄河全程水势与地理特征全部掌握,但很清楚的是,“导河积石,至于龙门”,就是指的这一河段的地理特性,位置在晋陕两省之间的南北流向,北起河口,南至黄河即将东向拐弯的龙门一带。由此可断,在过去相当长的时间里,黄河三游没有形成一致的划分界定,类似《尚书·禹贡》中这样的说法,只是局部并非全程,但已经具备不同河段功能的划分,是为黄河三游之雏形。

1952年黄河水利委员会组成黄河河源勘察队,经过了一次又一次考察,确认黄河正源,其后逐步对黄河根据地形地貌、水文水势进行细分,初步划定三游分界处。历史上曾经将黄河中下游的分界点定在河南省洛阳市孟津县(今孟津区),宋朝时孟津叫河清县,彰显了黄河在流经黄土高原由清变黄之后,人们期盼到此的黄河水再度变清的愿望。金人占领黄河以北之后,河清县改名孟津县,并将县城迁至黄河北岸的孟津渡。津就是渡口,水陆冲要的关口,孟津渡位置之重不言而喻,最初将黄河中下游分界确定为孟津渡,也是有这方面的因素。张含英著《治河论丛》有记:“据传孟津古城,在今城北二十五里,今城距河南岸约五公里。黄河身逐渐南滚,故于明嘉靖三年避河迁此,证诸汉陵,亦属可信。”随着黄河河道变迁,孟津渡的位置开始偏离黄河主道,失去原本赋予的重要意义。2013年出版使用的初中二年级人教版地理教材上册,将中下游分界改为郑州荥阳桃花峪。此次改动没有看到相关部门的官方解释,主要应是着眼地理角度与历史元素相结合的新思路,对黄河水道变迁实时做出的对应性规划,使之更加精细,标识性越发清晰。黄河三游的不同作用,上游涵养水源,中游保持水土,下游保护湿地,利于分段实施管理措施。当然不同的说法与争论一直未休,1933年王钟麒编著的《王氏高中本国地理》就有郑州一带是黄河中下游分界的提法。国立编译馆主编的《高中小学地理课本·第三册》,也是如此。包括由水利部黄河水利委员会编制、中国地图出版社1989年出版的《黄河流域地图集》,在标示黄河流域区域分图中,将黄河中游区域定为内蒙古托克托县——桃花峪,而当时大多数地理标示还是河口——古孟津渡。


桃花峪黄河大桥

七月的中原大地热情似火,我们到桃花峪正值中午,太阳当头照,温度达到炽烈的41摄氏度之高。桃花峪村党支部书记王柏岭介绍,桃花峪地处著名的崤山余脉向东延伸的支脉,崤山名气之大,莫过于它曾经作为传统地理意义上的山东与山西的分界山。桃花峪不只是一个村名,也不只是一个山名,而是处在崤山余脉邙山广武以北地段,呈北陡南缓的黄土台地和丘陵之上的一个狭小谷地。现在的桃花峪是一个旅游文化组合景点,将过去散落在邙山桃花峪周边,包括桃花峪村在内的五个自然村落整体搬迁,这五个自然村依旧各自保持着原来的村名,组成一个规模宏大的社区,商业繁荣,居住人口最多时达到十万之众,行政区属郑州荥阳市广武镇。

社区有一座“棋之源象棋文化陈列馆”,因为历史上著名的楚汉争霸对峙处——楚河汉界就在不远处。这场发生在汉元年八月至汉五年十二月的楚汉之战,历时四年之久,最终以项羽败亡、刘邦建立汉朝而告终。有人认为楚河汉界是隔河相望,这条河就是楚河,其实这是一个误解。两军相持之时,以鸿沟为界,中分天下,“鸿沟而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楚河汉界由此而来。源自民间游戏的中国象棋,借用楚汉争霸留下的故事,将交手双方战界划分,强化象棋的历史文化元素。


桃花峪黄河中下游界碑

登顶桃花峪,一座黄河中下游分界碑立于中间,山下河水奔腾,一座大桥飞架东西。南眺嵩岳,可及崤山余脉,近观楚河汉界,黄河文化公园母亲河雕像映入眼帘。王伯苓解释说,桃花峪黄河中下游分界碑及相关景区建设于2000年竣工。界碑高21米,寓意21世纪,界碑南北一线,标志黄河中下游分界,以此而下至山东黄河入海口。景区还有郑武公陵唐昭成寺、黄河古渡口、伏羲墓等,拱守黄河分界,标示清晰。

地理与历史相融,从来都是一波三折,从河口村到桃花峪再到入海口,黄河的流淌轨迹千变万化。出桃花峪下游河道,善淤、善决、善徙。有文献记载以来,黄河的泛滥决口改道达到1500余次,河道明显改流20多次,洪水和泥沙波及地区南达长江流域,北及京津,入海口更是摇摆不定,跨度上千里。将某一时段某个节点定格在某一地理位置,成为永久的历史记录,实属不易,黄河三游分界亦如此。沧海桑田是大自然神奇造化,每个时代看到的都是地理的边边角角,历史的灵光碎片,本文只是尽力完成了一块相对整装的拼图而已。

(本文作者为高级记者,媒体从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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