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五大主力的军长,在不同时期都在解放军手中吃过亏。
张灵甫指挥整编74师打了两场涟水战役,第一场在华中野战军王必成6师手下吃过亏,基层战斗骨干损失达三分之二,挫动锐气之余,战斗力也打了折扣,这是一场毫无疑问的败仗。
孙立人任新1军军长期间,1947年1月的其塔木战斗,新38师之113团,新30师之90团均被东北民主联军歼灭,这场亏吃的着实不小。
廖耀湘指挥的新6军实力最为强劲,但在101面前讨不了好去。在进攻临江战役中,其核心主力新22师多次被击退。1948年2月其暂编62师在法库之战中被全歼。
胡琏指挥的整编11师号称中原、华东三把利剑,胡琏作战狡猾,常令人琢磨不透。与第5军相比,整11师略显逊色,宿北战役其师部被叶飞纵队突袭,虽说双方是错进错出,毕竟也让胡琏惊出一身冷汗。龙固集张凤集战役,胡邱二位攻守配合位置不同,整11师损失相对来说更大一些。
唯独邱清泉指挥第5军,小的失利虽也不断,但基本没有多大的失败。
所以评价五大主力战斗力时,笔者一向的观点是,新6军以客观实力而论堪称第一(主要指装备),第5军的综合实力尤其是邱清泉编练、指挥兵团作战的能力,略强于廖耀湘等人。尤其这一能力,整74师张师长是最为欠缺的,本文以讨论邱清泉为主,间或涉及部队整体战斗力时,会不断与其他部队长官横向对比,甚至与我军对比,这是研究战史最有意思的地方。
一、邱清泉的作战特点
邱清泉自幼接受的文化教育较好,又经留德学习,视野较为宽阔,既有纵向的历史视界,也有横向的国际对比视界。这样的经历,既有助于培养理性思维,使人免于莽撞、粗鲁、短视,更使其有辩证、比较思维。
邱清泉与我军作战极善于观察研究,不全以己军为出发点,常能根据对手的特点设计战斗指挥战斗。
1946年第5军从华中战场转移至鲁西南作战,第一次遭遇我军大兵团作战,立即把邱清泉的状态刺激出来。
鲁西南作战是标准的大兵团作战,刘伯承的指挥让邱清泉见到了不同于往日甚至不同于日军的规模化作战的气象。
邱清泉对刘伯承甚至有一定观察和研究,他曾自编《战胜刘伯承之秘诀》发给其部队,令其如法施行。内容如下:
一、刘伯承定经摸清我们的兵力阵地才来打,所以我们要打他的先头部队,叫他摸不准;
二、刘伯承要有五倍于我们的兵力才来打,所以我们要碰上就打,叫他无法集中,始终劣势;
三、刘伯承要达成袋形夹击态势才来打,所以我们要反包围夹击他的一翼,叫他只有败逃;
四、刘伯承怕我们大队伍。想吃我们的小部队,所以我们要用小部队钓鱼,用大部队吃鱼;
五、刘伯承缺少弹药,无法持久,所以我们要先用炮火搜索,后用冲锋突击,必定胜利;
六、刘伯承要布置地形,埋伏袭击,所以我们要搜索敌情,侦察地形,分区分几个到达线,运动与掩护速击,就可以粉碎他的阴谋了。
能让邱疯子看得起并研究,证明了解放战争初期我各大战区野战部队之实力,刘邓大军是确之无疑的一哥。
无独有偶,刘伯承对邱清泉也有研究。刘帅对两个重要对手,重视
邱清泉过于胡琏。1947年4月18日,刘帅致电陈粟谭,告以第5军的作战特点及应对要领。内容如下:
1.前告整11师的战术,5军与之相同,惟5军特务、侦察、伪装、战斗较狡猾些。在菏巨路作战(龙堌、张凤集战役)作战时,它强调攻一点与弹性防御。其欲围攻一点时,佯退示弱,懈我意志,然后集中火力、兵力突然围攻。其布阵系抓住村庄与构筑野地低堡互相策应,攻村常用燃烧弹,夜间防御教育即强调伏击与照明射击。
2.我应……(向粟裕建议我军应对之策,兹不录)
3.邱清泉为人很稳重,未查明我情况前不敢轻动,已经发现我之弱点也能猛进。
两人互相评价,可谓战史上一段不能称为佳话的“趣话”。
二、邱清泉的潜力
1948年秋,国民党军开始编组兵团时,邱清泉荣任第二兵团司令官,下辖第5军、70军、74军、12军、骑1旅、新44师,总兵力达12万多人,是中原华东战场最强大的机动兵团,即使部队番号纸面实力略有过之的黄百韬7兵团,战斗力也不如邱兵团。
比之淮海战场的其他几个兵团级单位,邱清泉兵团的地位作用,就像第200师之于第5军、第5军之于第2兵团,乃是徐州剿总的柱石。
其威胁力体现在几个方面:
1.机动能力。
这方面在前面鲁西南、孟良崮、豫东等战役中都得到体现,无论华野还是刘邓大军,都无法抓住邱部主力,而只能围绕第5军做文章,打与第5军配合作战的部队。
国军五大主力皆能作为进攻的钢刀和防守的硬核桃,但如跑不快、机动不灵,威力便折其大半。整74师逢恶战必上,崇尚强攻硬打,固是其抗战血气之延续,但从军事上看并不是最佳打法。
2.军级单位协同作战能力。
观察五大主力军长的能力,这是一个重要指标。军长们指挥自己一个军都是合格的,但能不能超越军长定位,指挥数个军协同作战呢?这种学习能力、成长能力并不是人人皆有。
新6军、新1军养成路径依赖,惯以师为单位分路进击,对付初起阶段的东北民主联军有效,一旦对手扩大了战争规模,以集团化作战扩大人力物力优势,以之克服战术技术方面的粗糙,东北国军主力就很难对付了。
换言之,没有适应并跟上东野的节奏。
邱清泉与廖耀湘同在欧洲留学,孙立人在美国留学,但留学期间对军事的思考明显不在一个量级。如果只以军长论,三人各有侧重,不相上下。但若向上提一个层级来看,邱清泉是为数不多、非常罕见地,能把几个军迅速融为一体、很好地协同作战的高级指挥官。
3.应变能力。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能力,很多精锐国军被围歼,国军高层决策者,中层指挥者,末端组织者,都严重缺乏这种能力,陷入自我标定、自我循环的怪圈。
比如对华野的机动、穿插、分割、围点打援等战术,到底该如何适应、改变、反制,无论是徐州剿总还是参谋本部,都没有根本性改变,基本保持着进剿、追击的态度,而没有从根本上认真对待华野围绕打击有生力量的核心目标设计的种种战术打法。
邱清泉比其他几个主力军长强在什么地方?他真正抓住了主要矛盾,明确判断出粟裕的战役目标是打掉国军一支或几支主力,他的战役设计和临场指挥,都极力避免被华野主力抓住。
以孟良崮战役而论,国军三路进攻兵团,整74师、整11师和第5军分别是该路进攻兵团的核心,观察国军各支主力,邱清泉、胡琏与张灵甫呈现完全不同的状态。
张灵甫一路积极进攻,有恃无恐。对华野来回耍龙灯、声东击西等各种迷魂阵视若不见,卒堕粟裕之彀中。胡琏显得谨慎得多,当陈士榘率西线部队进攻泰安,企图诱整11师出动,胡琏进一步退两步,坚决避免被抓住,以至坐视整72师被宋时轮10纵活活打死。
与此同时,邱清泉比胡琏还有耐心。5月10日(孟良崮区域战斗打响前两天),第五军自莱芜向东进犯,边走边观察,既能与汤恩伯兵团保持近距离联系,又不至于过于突前被华野抓住。
虽不免自保情绪浓重,但至少能让华野忌惮而不敢他这一路打主意。这是合乎军事规律的。谁家有王牌不是深深藏好,等待关键时刻一锤定音,而要冒冒失失地提前拿出来打头阵呢?
三、粟裕劲敌
还有一场更有代表意义的战斗,梁山之战。
孟良崮战役后华野分兵,陈士榘唐亮指挥3、8、10纵西进南下,在鲁西南地区与邱清泉缠斗。
陈士榘令宋时轮10纵在梁山一带拖住邱清泉第5军和整编84师,3、8纵则南下到单县、曹县,采取南北牵制的战法,阻止鲁西南国军主力南下追击刘邓。
且不说这个计划总体上是否合理,——该计划遭到刘帅猛烈批评,说陈唐只在鲁西南打转转,不多说。宋时轮以1个纵队之力,独力对付国军两个军,落了单,比较好打。
若是其他国军部队,可能早就冲上去捡现成便宜了,两个军打华野1个纵队,就算围歼不了,也能损其大半,这是相当了不起的功劳。
邱清泉却显得很谨慎,仿佛一只瞄准猎物的老虎,耐心地等待。
等什么呢?10纵把阵地设在东平湖、黄河之间,宋时轮所云袋形防御阵地。这是绝地呀!10纵敢这么干,是因为善于打阻击,有这方面的长处。但再有长处,背水置阵,兵家大忌。邱清泉看得明白,耐心让10纵设置好阵地,自己进入绝地,然后才开始动作。
邱清泉临时指挥两个军,令吴化文整84师在梁山与宋纵纠缠,自率第5军作出南下单县、曹县的态势。
第5军是虚幌一枪,却把10纵幌迷糊了。整84师是伪军反正的部队,战斗力一般般,宋时轮自恃单凭10纵就能把这支杂毛军收拾掉,部队重新进行了部署,把打防御阻击的阵势改为主动出击的阵势。部队整体北移,准备待84师开动时将其的兜头拦住予以歼灭。
从扎马步准备接拳,到突然改为起跑姿势,重心变了!站不住了!
第5军等来这个时机,突然隐蔽北上,与整84师合力向10纵发起攻击。10纵招架不住,背后又是黄河又是东平湖,眼看就是被挤下水淹死大半。
无奈向兵团请求北渡黄河,陈士榘也只能同意。10纵单是北渡黄河过程中就损失近1个团的兵力,以及4000余随军民工。再加上之前打的8天阻击战,损失到底多少已不好考证。但毫无疑问,这场失利对10纵影响很大,以至于陈粟首长责备甚重,陈毅不得不亲自到10纵给大家加油打气。
可以这么说,军级单位互相对位,华野很难有敌得过第5军的。不仅是实力上的差别,更在于邱清泉个人指挥能力远过于一般军长,一个军可以发挥出小兵团的威力。
可能有人会说,邱清泉这么厉害,单对单谁也打不过他,为啥还是被华野围歼?
这不单是邱清泉一个人、第5军一个军的问题,而是国军普遍面临的问题。
国军各大战场都不乏看出国共双方军事规律的良将,邱清泉、胡琏、卫立煌、傅作义、杜聿明等,都有这样的意识。
所谓规律其实也不怎么复杂,说穿了就是8个字:灵活机动、歼敌有胜。至于穿插分割、迂回侧后等等,这是由基础原则衍生出来的方法。
我军从战争之初就抱定这样的想法,故而上至军委下至军师一线,设计战斗、组织战斗都自然而然地遵守此法则,混如呼吸、喝水一样自然顺畅。
国军以上位者自居,以戡乱者自居,背着沉重的政治负担,以夺地为主,歼灭有生为辅。一开始战略方向就是歪的,邱、杜、卫、傅、胡这些明白人发现了问题,是自下而上的改变,而非反之。
这样难度就大得多了。要知做任何事情,从零开始、没有拘束地做,往往挥洒自如、越干越有信心,若是循着旧有框架,戴着镣铐跳舞,越跳越别扭,越跳越不自然。
若要改革,往往是一线看的最明白、改的最快、最没有阻力,越往上,利益牵扯越多,思想惯性越大,基本改不动。邱清泉在军长这个位置,说不上多么高,却也不低,能有很早的觉悟,已属难能。
然而与之为伍的兵团司令、军长们,又有几个有这样的觉悟,都还扛着沉重的旧日框架在打仗。纵然你再灵活,被周边几十万步履笨拙的同僚位裹挟着,哪有逃出生天的机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