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2》热度持续攀升,就连姑姑敖闰同款的“裂空爪”穿戴甲也登上热搜,许多美甲店纷纷连夜赶制同款甲片。

有网友调侃,“《哪吒》的风,最终吹进了美甲店”。



有人夸“绝美”,也有人质疑“这真的好看吗”

其实每年春节都是美甲行业的高峰,价格飙升,店里预约一位难求。而今年爆单的不只线下沙龙,预制穿戴甲在电商平台也成为热销产品,全国各地的订单如潮水般涌入。

价格便宜不是穿戴甲的唯一优势。对指甲伤害小,款式多,自行贴戴无需出门,才是它深受年轻女性喜爱的根本原因。根据共研产业咨询的数据,2019至2023年期间,我国穿戴甲市场规模从4.33亿元增长至42.86亿元,四年间翻了近10倍。更有预测称,未来四年,国内穿戴甲市场将扩大至640亿。



网上高赞的醒狮风穿戴甲,美甲店300+起步,线上仅售59

一副甲片,既能满足极致性价比,又能承载个性需求。9.9包邮的流水线工厂甲,让生活费仅有1000元的大学生轻松拥有各种心仪款式;定制款手绘甲片,则成了见多识广的美妆博主的心头好。

从过去是贵妇专属的精致体验,到如今女孩们人手必备的美丽快消品,穿戴甲不仅改变了女性的变美方式,也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行业洗牌。

百亿市场的“美丽快消品”

18点30分,魔都写字楼的卫生间里,95后小伍站在镜子前按压指尖,随着最后一枚甲片被牢牢压实,一副包含法式、猫眼和立体水钻的”辣妹战甲”便大功告成。卫生间顶灯下,甲面流转的闪粉璀璨耀眼,利用下班前的几分钟,小伍迅速完成了奔赴闺蜜饭局前的仪式感。

这种曾经价值500+的“轻奢款式”,如今无需提前预约,不必耗费数小时,自己就可以搞定,关键是费用不到从前的十分之一。

穿戴甲风潮席卷了年轻女孩的指尖,还打破了爱美的次元壁。

港风女神钟丽缇曾在社交平台分享穿戴甲心得,“过去2小时才能完成的美甲,现在10分钟搞定,长短款式随心所欲”。娱乐圈的美甲大户吉克隽逸更是在录制《乘风破浪》期间,从北京背了90副亲手做的穿戴甲去了长沙。



钟丽缇在个人账号分享穿戴甲心得(左);吉克隽逸是娱乐圈有名的美甲达人(右)

在艺人下场当博主的风潮里,张韶涵、杨丞琳、黄奕等等一众女明星都发过自己的穿戴甲分享帖。明星的加持下,穿戴甲成了社交媒体上的流量收割机,抖音相关话题下播放量累计超过176亿次。

在做美甲成本更高的欧美市场,穿戴甲几乎成为辣妹们人手一副的必需装备。

说唱女王Nicki Minaj勇闯穿戴甲创业,推出个人品牌On My Tippies,第一场带货直播打破了TikTok电商平台的观看人数纪录,穿戴甲成了平台商店浏览量最高的产品。



Nicki Minaj在个人品牌On My Tippies的Tiktok开店直播|来源:https://shinemycrown.com

全球穿戴甲市场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张,据《2024-2029年中国穿戴甲行业发展趋势分析报告》显示,2023年全球穿戴甲市场规模约239亿美元,预计到2030年将继续增长。这些漂亮的数字背后,反映的是美甲行业从传统服务业向快时尚零售业的转型。

一对一的定制服务逐渐被可批量复制的商品取代,流水线生产的工厂甲将单价压低至个位数。

当10.5元三盒的穿戴甲片在购物平台上累计销售量突破100万单时,传统美甲行业的裂变已经势不可挡。



穿戴甲在海外社媒热度不断攀升|来源:Tiktok截图

对于线下美甲店而言,过去要花费200-500元的轻奢款式,现在通过各种优惠和团购券,大多都能在200元以内。除了价格越来越亲民,老板们的态度也更加友好。以往想多贴一个水钻都得看美甲师脸色的情景不复存在,为了吸引顾客,许多商家推出了“装饰不限量”的噱头招揽生意。

面对激烈的市场竞争,卷不动的美甲店开始转型,拓展定制穿戴甲和甲片代贴等新业务。在上海繁华地段的美甲沙龙,“妈生感”代贴服务高达80元,让人不禁疑惑,消费究竟是降级了还是升级了?



连锁加盟品牌的线下店,大多提供免费代贴服务|来源:指朴官网

许多从业者转型得更彻底,加入了穿戴甲线下连锁品牌的行列。这些品牌的体验店统一进货、装修,仿佛复制黏贴一般出现在各大商场的B1层,成为传统美甲店的又一劲敌。

某穿戴甲连锁品牌的宣传中提到,10万元的成本就能开一家小店,不到5平米的空间创造月均10万的流水。这种主打轻资产模式的创业项目,正如几年前的饮品加盟那样,迅速扩张着商业版图。

指尖进化史

你可能很难想象,如今蓬勃发展的穿戴甲产业,在国内市场真正受到关注,不过是2019年前后的事。

尽管早在2006年,广州的一家公司就将穿戴甲生产线从北美引入中国,但在那个线下美甲沙龙风头正劲的年代,这种预制甲片并未引起太大反响。

当时,实体美甲店刚刚崭露头角,大多数都藏身于各地服装市场的小店铺或档口。现今已成为头部美甲连锁品牌的LILY NAILS,也是2001年从北京三里屯一家仅5平方米的小店起步的。

2015年左右,美甲沙龙的开店速度迎来了爆发式增长。据天眼查数据显示,短短两年间,新增注册的相关企业数量就翻了三倍。

在美甲行业最繁荣的时期,最简单的纯色款式也动辄要价上百元,若选择延长甲或是手绘彩钻,价格更是直逼500元以上。在一些高端美甲沙龙,完成整套美甲的费用,相当于半个月房租。

有人曾揶揄道:如果按每个指甲约1平方厘米、每次100元的服务费用来算,做指甲的价格堪比北京三环内的房价。



2000年代初,滨崎步掀起了席卷亚洲的华丽美甲浪潮,蔡依林也是同时期的美甲流行风向标

这种势头在2019年迎来了转折点。那一年,下沉市场成为新的风口,拼多多等平台涌现了一批标价9.9元的穿戴甲产品。

这些穿戴甲大多产自江苏省东海县的家庭作坊里,当地的宝妈们加班加点赶工,有的甚至在开店几个月后就租下了数千平方米的生产厂房。五年后,这场始于乡镇的指尖革命,竟在这个海边小县城掀起了近80亿元销售额的产业巨浪。



东海,这个以水晶闻名的苏北小城,已成为全国70%穿戴甲的生产基地。耗资30多亿建成的东海水晶城,不仅是世界水晶的集散地,新落成的3号馆更是穿戴甲的天堂。这里的工厂日夜不停地运转,产能领先,每天发出几千单快递。



东海水晶城三号馆,琳琅满目的穿戴甲产品|来源:作者供图

经过三十多年建立起国内最完整的水晶产业链后,原本为美甲制作水晶装饰品的小商户开始尝试生产穿戴甲。

最初,他们从义乌采购素甲片加工,但随着订单量暴增,聪明的当地商户意识到,要提高利润,必须将甲片生产也攥在自己手里。当东海完成从原料到成品的全产业链布局时,足以影响全球美甲产业的生产枢纽就此诞生。

东海生产的40%穿戴甲销往海外。凭借在水晶产业积累的跨境电商经验,“东海制造”的出海过程顺风顺水。2024年,8000万副穿戴甲从这里发往全球。除了传统的OEM代工,东海还利用电商直播基地的优势,聘用多语种主播实时带海外买家看货,使得苏北县城直发纽约曼哈顿成为现实。





东海拥有5000多家跨境电商,遍地主播已经是这里的常态|来源:紫牛新闻

然而,繁荣背后是日益激烈的竞争。穿戴甲生产门槛低,家庭作坊只需一个紫外线灯即可开工,吸引了大量入局者。业内人士回忆,2023年成为行业分水岭,入局者暴增,工厂出货价格大幅下降,不少工厂老板表示利润缩水过半。

低价竞争愈演愈烈,在近期流行的工厂清仓直播中,一副穿戴甲最低只卖三元;在定制接单群里,工价同样被压至个位数。

在这种情况下,工厂对爆款的反应速度变得至关重要。例如,女明星任敏在今年春晚的美甲造型火出了圈,春节期间物流尚未恢复,同款穿戴甲已迅速上架,并提供4种尺码、5种甲型供选择。



任敏同款美甲走红网络

爆款甲片的生命周期比鲜花更短暂。作为依赖新鲜感驱动消费的品类,头部网店需常年更新数百款设计以保持竞争力。新品发布背后,是成百上千件积压在仓库的过季产品。

行业佼佼者已经掌握了一套标准化方法,通过实时追踪点击量和成交转化等数据,在七天内就能预判新品的命运,将美丽变成了可复制的财富密码。

一副甲片,两种人生

在这场产业转型的洪流里,除了追求美的消费者、一夜暴富的工厂主和焦虑的美甲店老板,还有许多普通从业者被卷入其中。

流水线上的宝妈们已成为穿戴甲行业的中坚力量。东海超过5万名从业人员中,大多数是来自村镇的宝妈群体。由于穿戴甲制作需要手快心细,女性似乎天然适合这份工作。

计件制的结算方式和灵活的工作时间,为妈妈们提供了带娃和照顾家庭的弹性空间,甚至下班后,她们也能见缝插针做几副甲片贴补家用。



宝妈是穿戴甲制作的主要群体|来源:东方新闻

技术熟练的美甲师平均每天能制作30多幅甲片,月收入大约在3000-6000元之间。尽管这远不及终端售价的零头,但比她们在电子厂打工多了几倍的自由时间。

在东海这样的三线县城,传统的家庭收入主要依赖男性出门务工,而穿戴甲行业为许多农村女性带来了第一笔自主收入。甚至一些难以在就业市场找到工作的中老年女性,也借此摆脱了种地的命运。

随着穿戴甲的热潮席卷全网,许多白领们正跃跃欲试。在距离东海仅三小时车程的上海,一些外企白领坐高铁前来拿货,再回家拍照、修图并上架销售。然而,他们很快发现,即便想让产品获得上百次浏览也成了奢望,最终这场创业梦,如同那些公司里“策划一时爽,执行火葬场”的项目,渐渐化为泡影。

“她”经济的红火势头,让都市女性的创业赛道不断涌现新机会,从线上疗愈香薰到线下玄学摆摊,再到穿戴甲个体户,这一切往往源自“月入八万”的财富故事。社交平台”穿戴甲创业”的214万讨论量,背后是年轻女性对轻资产创业的向往。

社交平台最热门的内容多围绕避雷踩坑和失败经验,而那些鼓吹光明前景的帖子背后,常常隐藏着售卖课程的链接。



“穿戴甲创业失败”成了新的流量密码

美甲行业普遍缺乏版权意识,原创设计者辛苦创作的款式发布后,很快就会被复制,原本能卖到两三百元的设计瞬间贬值至十分之一。

关于穿戴甲的话题中,利润争论频频出现,扩展到了生产链的两端。县城宝妈小刘在微信接单群里以15元工价接到了订单,却在直播间里看到自己制作的甲片售价超过100元。在流量和算法的反复揉搓下,设计方和制作方似乎都被困在了各自的围城之中。

不过,也有令人欣慰的故事。在深圳福田区的一个狭窄城中村,当地街道通过穿戴甲技能培训项目,帮助了37名家庭困难的全职妈妈上岗接单并获得收入,改善了她们的社会脱节问题,甚至缓解了部分产后抑郁的症状。

类似的情节在不同背景下上演。

女明星谢依霖曾在综艺节目里幸福地展示她的新美甲,讲述她生完两个孩子、丈夫重病后的艰辛经历。那几年,她每天忙得焦头烂额,直到近期才逐渐恢复,“每次看着做好的指甲都觉得特别开心,好像在提醒自己,我自由了,不再是被困住的‘妈妈’。”



从城中村的普通全职妈妈,到娱乐圈的女明星,这些故事展示了女性如何通过穿戴甲重拾自我。

穿戴甲热潮下,有人用它取悦自己,有人靠它做生意增加底气。一副甲片中,包含了成千上万个“她”。女性通过生产和消费创造主动权,切实改变自己的生活。或许只有当美甲不再被视为高不可攀的奢侈品时,“她”的轮廓才能更清晰地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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