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2》作曲杨芮(前左一)指导舞乐蝉歌乐团完成配乐录制。 受访者供图


资料图片

  2月17日10时58分,国产动漫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以下简称《哪吒2》)总票房突破120亿元。当天傍晚,为影片配乐的贵州舞乐蝉歌乐团成员(杨想妮、龙祝飞、陆靓秋、陆江柳、梁雅欣、蒙广慧、吴银艳、罗优梅、吴胜丹、吴贵云、左江婷)来到贵阳市南明区中影南方影城,与影迷见面,并现场演唱影片中“神圣且有仙气”的配乐。

  “饭养身、歌养心”的侗族大歌在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尤其是黎平县、从江县、榕江县等地)已传唱两千余年,其特有的多声部自然和声、复调唱法等,为《哪吒2》贡献了影片宝莲盛开的片头曲以及西海龙王敖闰的出场音乐等配乐。空灵的吟唱,明亮而内敛,圣洁又不失烟火气,尽显东方神话的独特韵味,为影片增色颇丰,这些配乐与影片完美结合,共同完成了“中国动漫对世界电影的献礼”……

  流行与天籁的双向奔赴

  “快点儿,走快点儿,要开演了……”

  1月29日是大年初一,《哪吒2》也在贵州省榕江县上映,杨想妮带着全家人去电影院看首映。他们伴着开场音乐刚坐下来,一朵圣洁的莲花在银幕上缓缓绽放,杨想妮和小伙伴们吟唱的片头曲在影院里悠悠萦绕,远古鸿蒙初辟、神秘灵童诞生的原始美感跃然而出。回想起过去5个多月配乐工作中的酸甜苦辣,痛并快乐着的经历瞬间涌上心头,激动的泪水一下子流了出来,她尝了尝,好甜。

  2024年8月,已为《哪吒2》配乐做过诸多尝试的音乐人杨芮,偶然在B站上看到舞乐蝉歌乐团演唱侗族大歌的视频。天然去雕饰的天籁一下子吸引了杨芮。他发私信给杨想妮:“想不想给电影配乐?愿不愿意把侗族大歌唱到电影里?”2020年从贵州大学毕业后,杨想妮一直扎根家乡榕江县忠诚镇乐乡村,创立非遗研学基地,致力于传承侗族大歌。她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便联系了十来位贵州大学音乐学院少数民族音乐专业的毕业或在校的侗族姑娘,大家欣然接受了这份神秘邀约。

  2024年11月13日,在北京五环外的工作室,当杨芮和导演递上保密协议(影片公映前,曲目、剧情甚至影片名字都须严格保密),杨想妮和姐妹们才恍然大悟——原来,她们将为《哪吒2》献声。

  国漫与非遗的基因重组

  为一部凝聚现代信息科技的国产动漫电影配乐,已有2500年传唱历史的侗族大歌如何融入现代话语体系,成为摆在制片方和演唱团队面前的难题。

  杨想妮回忆说:“一直到录制完成,都没有看到任何影片的画面,只有音频和谱子,其他的全靠脑补。怎么和侗族大歌结合,演唱团队全体人员都心里没底,还伴随着一些陌生感和无力感。”

  龙祝飞为了体会那种仙乐飘飘的感觉,把自己关在琴房,用钢琴一遍一遍弹奏,一个个音符从指间飞舞而出,在耳畔回荡、在心头萦绕,经过一遍遍打磨,终于在千年侗歌与现代审美之间找到共鸣点和交融点。

  影片中,西海龙王敖闰是敖光的妹妹、敖丙的姑姑。她是四海龙王中唯一的女性角色,低眉抬眸间美艳十足,裙摆和龙鳍似浮云摆动,精明睿智又难以捉摸。吴银艳为敖闰配乐时,导演要求那种“心机深重又妩媚机灵”的效果,除了女声吟唱外,还加入真假音和高低声转换,需要很高的声乐技巧。吴银艳反反复复吟唱,效果都不太理想;她甚至录制几十遍,直到近乎崩溃。导演叫停后,让吴银艳“把自己想象成一条妩媚的游龙,慢慢酝酿那种感觉”。最终,吴银艳突破侗族大歌的实声唱法,用鼻腔共鸣结合头腔假声,巧妙地把侗歌的“蝉鸣腔”转变成敖闰独特的“妖里妖气”。

  深海龙宫的动漫场景需要那种波涛潜流的自然神性,侗族大歌的多声部合唱犹如林海声涛,契合度非常高。经过几个月磨合,10人演唱团队在北京的录音棚中奋战了5个小时,将高难度乐谱一气“唱”成。虽然唱词从侗语换成了普通话,但延续千年的侗歌发声方式依旧一脉相承、生生不息。陆江柳回忆说:“村里的老歌师常说,我们侗歌是‘山神借来的嗓子’,而杨芮老师和导演正是看中了这份原生态的灵性。”

  充满艰辛和挑战的录音完成后,舞乐蝉歌乐团成员如释重负地解散,各自回家或回校,重回正常的生活轨迹。

  1月24日,舞乐蝉歌乐团的成员们应邀在电影《哪吒2》的新春闹海直播现场表演侗族大歌。彼时,距离电影正式上映还有5天,姑娘们清扬婉转的天籁侗歌征服了现场观众,也为影片上映冲刺作了很好的宣传。

  1月29日,10位侗歌姑娘分别在家乡黎平、从江、榕江观看了《哪吒2》首映,在欢笑和泪水中迎来农历乙巳新年。随着电影票房节节攀升和保密协议到期,姑娘们的故事传播开来——中央、省、州、县各级媒体采访这群“95后”侗歌姑娘。凭借“村超”火遍全国的榕江县,又点燃了“村唱”的星星之火。

  活态非遗的“村唱”版本

  无指挥、无伴奏,包含高、中、低声部,多声部和谐合唱的侗族大歌起源于春秋战国时期;无论大山外风云如何变幻,大歌在侗寨鼓楼、风雨桥上悠悠传唱逾千年。20世纪50年代之前,西方音乐界持有“中国民族音乐没有多声部复调音乐”的偏见,直到侗族大歌被中国音乐家发现。20世纪80年代开始,侗族大歌多次登上世界音乐舞台;2006年,侗族大歌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9年,贵州侗族大歌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侗族大歌必须进行活态保护,这始终是学界和民间的共识——让这一非遗文化继续在黔山秀水间流淌,在鼓楼石桥上回荡,在口耳心间萦绕。

  杨想妮和其他9位姑娘的故事大同小异。在榕江老家,杨想妮6岁学唱侗戏,稚嫩童音常常在村里老戏台上响起。小学三年级时,她加入学校的侗族大歌合唱团,开始跟学校老师和村里歌师学唱侗族大歌。2016年,她考入贵州大学音乐学院少数民族音乐专业,经过4年的科班训练,成长为侗歌传承人。大学毕业后,杨想妮回到家乡,开设侗族大歌周末公益课堂,教本村和邻村的孩子们唱侗歌、学音乐,让艺术种子在孩子们心中悄悄萌芽。榕江“村超”火爆出圈之后,杨想妮在榕江县忠诚镇乐乡村创立了非遗研学基地和舞乐蝉歌乐团。每个周末,四里八乡的小孩都过来学侗歌。

  2023年,舞乐蝉歌乐团为中国二次元游戏《崩坏:星穹铁道》创作游戏背景音乐《蝉喓歌》。这首《蝉喓歌》新编的曲风融合了侗族大歌传统曲调,使用侗族大歌的词和唱法,曲调庄严、肃穆,又有挥之不去的压迫、诡异和妖邪感,让海内外玩家直呼过瘾。2024年5月,杨想妮带领乐团在米哈游《崩坏:星穹铁道》上海演唱会现场登台演出,当台下“00后”随着音乐高喊“侗族大歌YYDS(网络流行语,常被用来夸赞某人或某物)”时,侗歌文化通过“现代性编码”而涅槃重生。

  公益侗歌课堂上,杨想妮用钢琴弹奏侗歌曲调,用手机录制教学视频,吸引年轻一代重新拥抱濒临失传的古老歌谣。“以前孩子们觉得侗歌‘土’,现在他们发现,这些旋律可以像游戏配乐一样酷!”与传统教学不同,她的课堂充满现代气息。杨想妮先在电钢琴上弹出侗歌的旋律,让孩子们感受音符的跳动,再一句句教他们唱歌词。碰到有难度的地方,她就用手机录制下来,让孩子们课后反复练习。“以前老人们口口相传,很多孩子学不会就放弃了。现在用钢琴和手机,能让侗歌学习更标准化、更有趣,孩子们也更容易接受;科技产品成为传承侗歌的有力武器。”杨想妮乐滋滋地说。

  民族音乐的返本开新

  贵州省是中国南方四大族系交汇的地方,历史上是南方民族迁徙流动的“大走廊”。18个世居民族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依山傍水为居、锤银刺绣为饰、能歌善舞为礼,侗族大歌、苗族飞歌、布依族浪哨歌、彝族情歌等传唱千载而多姿多彩。

  “我们必须认认真真地把贵州的民族音乐传承好、保护好,使其在新时代推陈出新、大放异彩。”一级演员、贵州大学音乐学院院长穆维平教授表示,一代又一代的贵州音乐人,持续地在世界舞台上唱响贵州民族音乐的好声音。

  贵州民族音乐教育萌芽于1960年前后。当时,贵州大学就将本土少数民族音乐、地方戏曲等纳入高等艺术院校的教学体系。20世纪80年代,该校把民族民间音乐专业的芦笙班、侗歌班、苗歌班等纳入少数民族特色班教育。令人欣喜的是,杨想妮的启蒙老师杨水琼和大学老师吴培安都先后毕业于贵州大学艺术学院侗歌班,对侗族大歌的热爱是师门相传、学统赓续的。

  2005年首届“多彩贵州”歌唱大赛圆满结束后,在贵州省教育厅等部门的大力支持下,贵州大学将当年进入全省复赛且符合基础学历要求的选手录取,组建了“2+2”模式的大专到本科的“多彩贵州班”,为培养少数民族艺术人才打开绿色通道。

  目前,贵州大学的少数民族特色班民族音乐种类已经拓展到苗族、布依族、侗族、彝族、土家族、水族、仡佬族、瑶族等世居少数民族,而侗族大歌的传承和教学成为民族民间音乐教育的先进模式与实践路径。贵州大学依托“中国—东盟教育周”,广泛开展学术交流,积极推广艺术教育成果,加强学生互动、互派、互学等联动,与意大利罗马音乐学院、美国特洛伊大学和亨德森大学等高校联手办学,建立学生国际化培养路径;采取“引进来、走出去”的双向交流原则,拓宽贵州少数民族艺术成果展示平台,拓展了学生的国际化视野,进一步增强了学生对民族文化创新发展的信心。

  “贵大师生以千年侗歌赋能国民级动漫IP,是立足贵州办大学的有益尝试。我校将牢牢把握‘中国特色、世界水平、贵州需求’的一流大学办学定位,围绕贵州‘四大文化工程’发力,为特色教育强省和全省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作出贵大贡献。”贵州大学党委书记杨未对笔者说。

  (作者单位系贵州省教育宣传中心)

《中国教育报》2025年02月28日 第04版

作者:孟航宇 孙腾蛟

ad1 webp
ad2 webp
ad1 webp
ad2 we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