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舞台剧《太白金星有点烦》在上海大剧院完成首演,3月开启全国巡演。剧中,祖峰饰演“太白金星”李长庚,精湛演技引来上海观众一片好评。

祖峰有过不少惊人之举:做了4年工人后考取北京电影学院,留校任教6年后辞职做演员……51岁已到知天命之年,祖峰说,自己有些像李长庚,人到中年,反省“忙”是为了自己的理想,还是为了不让别人失望。

而反省的结果是,无论演影视剧、舞台剧,或执导电影,祖峰还是像20岁出头时,“踏上这条路,走下去,不想其他选择”。


要演人物的“精神追求”

《太白金星有点烦》改编自马伯庸的同名小说,从另一个视角展开《西游记》的故事:“太白金星”李长庚与观音分别代表天庭与灵界,合作助力唐僧师徒西天取经。从唐僧收徒到取经路上八十一难,恍若现代职场的斗法,人们耳熟能详的大闹天宫、真假美猴王等故事有了全新的诠释。

《太白金星有点烦》由祖峰的妻子、演员刘天池执导。如此“夫妻档”更增观众好奇心。


祖峰与刘天池在排练中

上观新闻:刘天池导演是怎么说服您加盟《太白金星有点烦》的?

祖峰:马伯庸小说《太白金星有点烦》还没出版时,天池老师就给我看了电子版。她想把它搬到舞台上,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转念一想,工作量很大。《太白金星有点烦》在“西游”宇宙之外又生出来另一个世界。很多观众没看过小说,怎么把长篇小说浓缩在两小时左右的舞台剧里?很难。

即便如此,我还是很喜欢小说,共情李长庚的所思所感。天池老师又非常有创作想法,我当然要支持她。于是我们约定2024年下半年开排。中间我就没管这件事了,去忙自己的工作。她与编剧关山老师商量怎么弄、怎么改。

2024年9月,《太白金星有点烦》剧本诞生。我一看,确实很难演,信息量那么大,台词特别多,第一稿给我写了三页纸的独白。



《太白金星有点烦》

上观新闻:这部戏讲的是神仙斗法,观众看到的却是职场众生相。

祖峰:看上去是古装神仙戏,其实含着现实生活的影子。李长庚是单位中层,上下受挤压,还要办事,帮助唐僧师徒完成取经。他要揣摩上司意图,又要与其他神仙合作,其中有不信任他的人,还有钩心斗角的人。他慢慢取得合作者观音的理解,发展为同一战壕的战友,与职场生态很像。

我读小说时,李长庚和其他人物大概的样子已经在脑海里浮现出来。小说内容庞杂,戏剧只能提纲挈领地讲主要事件,因此剧本选取的主要线索是“职场老油条”李长庚如何处理六耳猕猴的案子。我们想了好多办法让舞台更有趣,最终呈现出来的戏,遵循戏剧“三一律”,从唐僧取经护法成功的庆功会上开始倒叙,插入李长庚回忆自己的心路历程,最后让现实与回忆在全剧尾声汇合。

上观新闻:如果李长庚生活在现实中,您觉得他是什么样的年纪、什么样的人?

祖峰:以60岁退休为标准,李长庚大概50岁出头,他的事业相对定型,办过很多事,在职场游刃有余,领导对他很放心,再努力一把,可能还有些奔头,比如在剩下这七八年里争取个高级职称,但他不知道职称什么时候能来。

小说里,李长庚想升为“金仙”,但晋升途中会牺牲其他人,又让他纠结。脑内的“正念”和“浊念”打架。正念认为,先把自己搞好了,才能去救人,自己搞不好,其他都白搭;“浊念”比较憨直,要伸张正义的理想。

小说里,“浊念”被“正念”打得鼻血直流,最后被打死。舞台剧没有那么残酷,“浊念”走了,那一刻李长庚的良知却被唤醒了,他借由独白审判自己,囫囵地接受了升为“金仙”。他有无奈和遗憾,他想坚信非黑即白的原则,而世界并不是这样的,它是混沌的,纠缠在一起。导演的意图也是如此。

上观新闻:李长庚一开始是职场老油条,到了戏的尾声反而变得心思纯净。代入现代职场,您怎么让观众信服他的“逆生长”?

祖峰:上学时,老师告诉我们,要演人物的“精神追求”。这词乍听有点高大上,其实简单一点,也就是人的欲望,有时高尚,有时平庸,有时自大,这都是精神追求。

2024年底,我主演的电影《老枪》上映,主人公顾学兵从“清澈”走向“混沌”,和李长庚刚好相反。顾学兵工作的老厂补发拖欠工资,但这是偷卖工厂设备换来的钱,其间还遭遇目击者意外死亡。顾学兵想给死去的人讨公道,厂长说,人已经死了,厂里还有7000人等工资吃饭。是选1人还是选7000人?顾学兵考虑了这个问题后,真的就变化了。

我们说,人成熟了。这是好事吗?成熟没有好坏之分,只是人生不同阶段,成熟可以是尖刺被打磨得圆滑,也可以是心胸更宽容,能包容更多东西。

戏剧打动我们的地方,正在于人内心的纠结。假如个个都是扑克脸,不悲不喜,就没有戏剧了。人有“八苦”,生老病死是永恒的话题,与爱的人分离,与憎恶的人在一起,想得到的东西却总得不到,才是戏剧最打动人的那部分。因为人会死,我们的生命才弥足珍贵,假如我们永生了,像剧里的神仙活到6000岁了,生命可能也就那么回事了,就会变得很无趣。有一点不圆满、一点小残缺,有遗憾,然后得到一些填补,观众的心才觉得充实。


在电影《老枪》,祖峰饰演的顾学兵,与李长庚有着相反的心路历程

尽力做到最准确的表达

凭借《太白金星有点烦》中的大段独白,祖峰征服了上海观众。他们给出了非常高的评价:“祖峰应该去演莎士比亚作品。”在演技类综艺节目,也不时有弹幕飘过:“想看祖峰来指导演员。”

印象中的祖峰,下了戏,是内向、寡言的人。但谈起表演,祖峰变得滔滔不绝,乐意分享每个表演动机,分析表演细节,绝不因为对面坐的是外行人而惜字如金。

上观新闻:演技综艺中的表演导师刘天池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您收到过类似邀约吗?

祖峰:有过,我想算了,我们家不用贡献那么多导师。她做表演指导比我进度快,她的热情和能量很容易打破壁垒,第一次合作的演员会很快没有陌生感。我慢热,需要时间。而且我们的教学经验差了很多。我只做了5年半左右的老师,她做了20多年,有更丰富的经验。

演技综艺与表演系教学不一样。表演系学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有做演员的潜力和素质。学校也有完整的教学规划,一学期18周,每周要达到什么目标,学期结束呈现什么样的作品,是有完整、科学的设计的。综艺节目时间紧张,表演系半学期的功课,两天就要做出来,不能慢慢“熬”。每个参与者压力都很大,破釜沉舟,被逼到时间节点,必须交作品。这时候就没有时间给他们慢慢讲道理了。好在天池老师有很多“招”,把表演元素拆开、掰碎,再捏出来。

演技综艺十来分钟一个片段,这在真实的影视剧拍摄中几乎是不可能的。十来分钟里得有起承转合,且两三个角色戏份差不多,学校老师经常排影视改编片段,比较擅长这个,但做起来仍然很累。



祖峰与刘天池在排练

上观新闻:您会安慰她吗?你们会在家讨论该如何指导表演吗?

祖峰:我对天池老师说,这种活别接了,咱身体要紧。

我们也经常在家里聊表演,彼此对表演的见解都是一样的。表演有规律可循,讲求规定情形、人物关系、行动记忆。但很多演员轻车熟路之后,就把这些丢掉了,没有时时刻刻想这些问题。

演技综艺是竞赛机制,同一个作品的两个演员要PK,如果我晋级,你就要被淘汰。这不是个悖论嘛?我和你演同一个作品,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如果船翻了,我们就全淹死,对吧?我们是互相成就的关系,不可能是竞争对手。如果需要PK,我挖坑给你不就完了吗?按照正常的逻辑,应该是我们这组演员与那一组演员演同一个作品,看哪组演得更动人,但在综艺里这样又很枯燥——观众为什么要反复看同一个作品?

上观新闻:一些演技综艺或许并不能真正打磨演技,而影视剧表演和一次次舞台实践,确实可以锻炼演员。

祖峰:舞台剧情感连贯,从头演到尾。就像烧水,从0℃开始,20℃、30℃、40℃,一直随着剧情发展走到最后到100℃,这对演员入戏是很友好的。影视剧拍摄不会按照剧情时间线来安排,整个拍摄过程十分跳跃,演员可能一进组就拍全剧最后一场戏,一上来就得100℃,这是演舞台剧比不了的难度。你在演大结局高潮戏时,需要拼命设想之前发生的故事情境,拼接出情绪上的来龙去脉,尽力做到最准确的表达,这很难。

但另外一面,舞台剧不可以中断,演员不能像演影视剧那样,演到一半说“对不起,我刚才那句台词没说好,再来一遍”。站在台上,不管出了什么样的错误,都要把它演完。因此,一定要尽量把最好的表演和状态奉献给观众,这是舞台剧对演员的考验和锤打。

上观新闻:您提到过,演舞台剧还要把嗓子变结实。这是怎么做到的?

祖峰:单纯用嗓子说话,说着说着,声带充血,嗓子会疲劳,有时候声带会长小结。在学校时,老师就教我们舞台发声用腹式呼吸,通过腹腔压缩,把气息像泵一样打上来,通过胸腔、口腔和头腔产生共鸣,科学地让声音送得更远,更有穿透力。

在舞台上说台词,字与字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说话更拉开,每个字有清晰的字头、字腹和字尾,这样传到观众耳朵能听清楚。如果像平时这么说话,中间的很多字就会被“吃掉”,观众听不清楚演员说了什么。但是生活中不用这么说话,在影视剧中这么说话也不自然。

坚信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1996年,在南京汽车制造厂工作4年后,祖峰考入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毕业后留校任教,却又在一次孤身远游西部后毅然辞职,全心当演员。

业余时间,祖峰爱好书法、篆刻。为电视剧《长安十二时辰》题写片名后,从出演的《涉过愤怒的海》《老枪》,到执导的电影《六欲天》,都是自己写的片名。

聊起《太白金星有点烦》,祖峰认真解释:“节目册上的竖行剧名是我写的,海报横行剧目是朋友的墨宝。”



祖峰自导自演《六欲天》

上观新闻:从《潜伏》里的李涯到这次的李长庚,您的好几个角色都带着兢兢业业的打工人气质,是巧合吗?

祖峰:世间哪个人不是牛马?老板也是别人的牛马。古代皇帝想着天下苍生,勤政的皇帝每天从早到晚要批多少奏折?李宗盛有首歌《忙与盲》,“忙忙忙忙,是为了自己的理想,还是为了不让别人失望”,这句歌词写得特别有意思。我们在两者之间徘徊,努力做事,希望得到别人的认可,为自己添加光环,也可能为了不让别人失望,做的事情与想做的事情背道而驰。

有时候我在想,李长庚是不是和我一样是双鱼座,容易思前想后。他想升为“金仙”,又想为六耳猕猴主持公道。每个人面对选择,内心常有两个小人打架,虽然让人烦恼,另一方面来说却是好事,说明我们有恻隐之心,有良知。

面对诸多选择,人为什么会苦恼?因为我们患得患失。选了后又得不到,怎么办?机会不能再来一遍。我在之前的人生中,有很多患得患失的心境,常常会犹豫。







祖峰塑造了不同性格的人物

上观新闻:但在旁人看来,您的很多选择都很果断、很坚持,比如考了三次北京电影学院,当时想过万一不成怎么办吗?

祖峰:人如果意识到自己容易犹豫,反而会强逼自己做选择。两条路在我面前,我选了一条路,走不了另外一条路,我就会想,我选择的这条路一定是对的,因为没办法印证那条路。我今天吃了蛋糕,没有肚子吃牛舌饼了,那我吃的蛋糕就是最美味的,要坚信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第三年考北电,其实是我最后一次考了。我前两次考学,厂里没有太多人知道。第三次考场在上海戏剧学院,我去交材料,崔新琴老师发现工会的章不行,要盖人事科的章。我赶快打电话回家,让家人帮忙再开介绍信。

我也知道,再考不上我应该就去干别的了,不能再执迷不悟了。我二十一二岁的年纪时,不想做工人,那当然可以做些别的事。但是,如果连考3年不中,肯定不能再考8年、10年。人不能执着于未必适合你的东西,对自己得有正确评估,及早转弯。结果,恰恰是第三年,我考上了北电。可能是因为心态放松了,破釜沉舟,发挥得更好了。

上观新闻:10年后,您放弃北电教职的铁饭碗,同样是冒险的选择。

祖峰:在学校时,老师们挺认可我,因为我默默学习,专业课也不错。毕业时,我是全班专业课综合分第一,能冲留京指标。而且,2000年我毕业时正遇到全国高校扩招,缺老师。班主任崔新琴老师打电话给我,我说,我想拍戏。崔老师问,你现在在拍戏吗?我回答,刚拍完一个戏,现在没拍戏。她说,现在不拍戏,你就回学校,明天就来。

我离开学校,则是因为我看起来像比较乖的人,其实内心不太安分。我在北电教了两个班,今后生活可能一直这样——教4年书,这拨孩子走了,又一拨孩子来了,又是4年。在学校,我又像在工厂上班,掉入一成不变的环境。我不想过一眼望到头的生活,于是跑了。

上观新闻:比起演员,教师的工作稳定得多。全职做演员,家人会担心吗?

祖峰:我从小到大都让父母省心,所以我做什么决定,他们都支持我。那时,我独自去西北旅行,走了一圈,回家后说,我不回北电了,他们也支持我。可能父母觉得,我干什么都比较靠谱,也可能他们不在演艺圈,对这一行业不太了解。

2006年,我离开北电,2008年拍《潜伏》,那两年我一直在工作。演李涯之前,我也没有挨饿受冻。他们觉得我还行,不反对我的选择。


在综艺节目中,祖峰再次演绎李涯

上观新闻:听说,李涯一角的竞争挺激烈,当时是靠什么拿下这个角色的?

祖峰:李涯是个理想化的人。成熟演员演很理想化的角色,观众接受相对难。我那时是个愣头青,大家都不认识我,所以容易被接受。这是演员的运气。我与李涯的运气正好重合了。

《潜伏》拍得很快,整个过程很愉快。剧本好,演员好,大家一起工作,你遇到好的对手,对手是你同舟共济的搭档,演得就很快乐。

上观新闻:现在您如何看待自己《潜伏》后的一夜成名?

祖峰:演员有了出圈的角色,名气没有过渡期,不像我们坐火车或骑车去拉萨,海拔一步步往上涨,而飞机是一下到拉萨,跨过一个门槛,看见完全不一样的世界。这种突如其来的名气,确实需要时间去消化。

红雷和姚晨当时已经红了,《潜伏》让许多角色像站长、陆桥山、谢若林都一夜成名。拍摄时,我们判断《潜伏》是部好戏,每个人物写得都好,但片子能不能成功,谁也不知道。一夜成名的事,我们没有经历过,就不敢奢望。那时的社会环境,信息不像现在这样爆炸,经典现象级的影视剧,真能做到家喻户晓。现在这个年代,再想有很火爆、很“出圈”,或影响力持久的作品,越来越难了。


祖峰

祖峰:1974年2月生于南京,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潜伏》让他声名鹊起,凭借《北平无战事》崔中石一角拿到国剧盛典年度最佳男配角奖。在电影《我和我的父辈》《六欲天》《老枪》,电视剧《欢乐颂》《山海情》《欢迎来到麦乐村》《面具》中均有出色表现。

原标题:祖峰:不信天命

栏目主编:施晨露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诸葛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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