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的春节假期,阳光还算明媚,只是气温偏低,“春寒料峭” 这个词用来形容再贴切不过。

大年初六一早,我和妻子满心焦虑,自驾车前往一江之隔的南通市。一路上,车窗外的景色快速掠过,可我的心却被舅舅的病情紧紧揪住,无法释怀。近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终于,导航提示到达南通市第三人民医院。我们好不容易找车位停好车,便和在医院门口等候的表弟匆匆走进重症病房。

“舅舅,外甥来看您了。” 我走到病床前,声音不由自主地哽咽起来。只见处于深度昏迷中的舅舅,虽然已经在重症病房待了十多天,却依旧胖乎乎的,脸上还带着那熟悉的慈祥,仿佛只是安静地睡着了一般。我的心猛地一揪,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尽管心中有万般不舍,我们还是不得不离开医院。中午,表弟把舅妈接到预订的饭店包厢,我们十位小辈陪着舅妈一起吃饭。饭桌上,气氛格外沉重。熟知舅舅病情的表弟,脸上满是哀怨,他缓缓说道:“老爷子辞世,恐怕就是这两天的事。” 听到这话,我的心猛地一沉。随后,表弟还提及了我一直关心的相关准备工作。



午饭后,我和妻子踏上返程。或许是命运弄人,路上一车道被事故车辆挤占,又赶上春假返程高峰,原本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我们开了两个多小时。下午五点多,刚到家的我们还沉浸在对病重舅舅的唏嘘伤怀之中,这时,表弟的电话突然响起。我颤抖着接起电话,听到的却是舅舅去世的噩耗。

“我们离开病房时,舅舅的生命体征还是正常的,怎么会这么快?这是真的吗……” 一瞬间,一股寒意如冰水般,从头顶直灌脚底,我全身止不住地颤抖,泪水夺眶而出。

舅舅一生刻苦勤奋,是一位敬业专业、克己奉公的知识分子。他大名陆惠明,生于 1936 年 9 月,从小就聪慧好学,是上世纪 50 年代末的老大学生,学的是道路桥梁专业。大学毕业后,舅舅留在武汉工作。1972 年,舅妈一手牵着 4 岁的表妹,一手抱着襁褓中的表弟,不远千里找到舅舅单位的领导,请求把舅舅调回南通工作。当时,单位领导看着这一幕,边抹泪边数落舅舅:“家里这么困难,咋一声不吭呢?” 在组织的关心下,舅舅当年就调回了南通,被安排在交通部门。



在之后数十年的工作生涯中,舅舅始终不忘初心,任劳任怨,满怀激情。他就像一颗螺丝钉,紧紧地铆在自己挚爱的事业上,充分展现了一位中国式工程师的优秀品质。无数个日夜的操劳,无数滴辛勤的汗水,换回了一摞摞的奖证,也赢得了领导和同事们的敬重,为南通市交通、市政事业的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

舅舅一生爱人以德,是一位中正无私、宅心仁厚的谦谦君子。作为外公、外婆的独子,舅舅排行老大,下面还有四个妹妹。在那个艰苦的年代,五兄妹中只有舅舅一人有机会上学。相比之下,舅妈家的情况稍好一些,但也并不宽裕。舅妈在家中排行老三,上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下有四个弟弟、一个妹妹。在舅舅和舅妈薪资有限的情况下,他们一家省吃俭用,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接济双方家庭中困难的兄弟姊妹。

在所有姊妹中,舅舅最体谅我那远嫁江南农村的母亲。作为单位的业务骨干,舅舅经常需要熬夜工作,烟成了他提神的依赖。可即便如此,为了压缩烟费支出,舅舅只抽几分钱一包的烟,用舅妈的话说,“跟抽麻秆无异”。那些艰难日子里的故事,充满了生活的酸甜苦辣,恐怕再生动的小说也难以描绘出其中的艰辛与温情。



俗话说 “娘亲舅大”,从读小学起,我就喜欢在暑假时到舅舅家待上几天。舅舅和舅妈待我如同亲生子女一般,不仅在生活上对我悉心照料,还担负起了教育我的责任。记得我读初一那年的暑假,在舅舅家,一向早出晚归的舅舅突然提前下班,他从单位抱回一大摞《知识就是力量》杂志,然后与我促膝长谈,跟我讲了许多 “读书改变命运、知识就是力量” 的道理。那些话语,如同明灯,照亮了我前行的道路。

后来,我考上大学,参加工作,乃至走上领导岗位,每次见到舅舅,他依然会和我促膝谈心,重复着那些 “老一套”。但正是舅舅的这些教诲,让我有幸领略到他为人处世的准则,为我系好了人生的第一粒扣子,照亮了我的整个人生之路。其实,受到舅舅影响的不只是我,好几个小辈也都是在舅舅的言传身教下,考上中专、大学,在人生的道路上稳步前行。舅舅家,就像我们小辈们人生的 “加油站”,给予我们力量和指引。

舅舅不仅是我们整个家族的核心人物,更是一位有口皆碑的暖男。他总是面带笑容,那爽朗的笑声仿佛能传几里地远。他的爱,不仅仅局限于家庭,父母、妻儿、小辈们都能感受到他的关怀;但凡同事、朋友、老家乡邻家有难事、急事,他总是第一个出现,该出力就出力,该出钱就出钱,从不吝啬。他为人坦荡,做事严谨,待人真诚,疾恶如仇,凡是与他交往过的人,没有不夸赞他的。



上世纪 90 年代末,我家搬入新居后,我请刚退休的舅舅、舅妈到我家小住了几日。那几天,他们格外开心,我们一起度过了许多美好的时光,以至于当时拍下的照片,他们都一张不落地完整保存至今。

听舅妈讲,舅舅病重期间,有一回,我大表哥去医院看望他,舅舅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地问:“红星啊!你工作好吗?身体好吗?……” 舅舅错把大表哥当成了我,是因为在他心里,一直特别牵挂我这个同样是读书人的外甥。

“去去逾千里,悠悠隔九天。” 得益于表弟、表妹的思虑周全和处事能干,也多亏了亲友们的帮助,舅舅的后事进行得井然有序,简洁而不失庄严,低调而不失隆重。

“昨日与你促膝谈心,今日与你阴阳相隔……” 凝望着舅舅和蔼的遗像,告别仪式上司仪的这句话,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撞击着我的心,让我悲从中来,泪水模糊了双眼。

有位哲人说:“生命如果跟崇高的时代责任联系在一起,你就会感到它永垂不朽。” 舅舅虽然没有显赫的地位,没有耀眼的光环,却用 90 年的热爱、执着与坚守,书写了一份 “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 的人生答卷。在我看来,舅舅的一生,没有遗憾,不枉此生。

“品德且归家谱录,忠厚留于子孙传”。蛇年年初六立春的那个傍晚,在料峭的春寒中,舅舅永远地离开了我们。虽然以后再也无法与他相见,无法再听他谈笑风生,但他的音容笑貌、高尚品德,将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成为我们心中永恒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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