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我们,关注怀化
纸灰里的思念
文 | 艾国华
每到过年,故乡翁鸡坪家家户户要到祖坟上“烧年纸”,祭奠祖先和逝去的亲人。尽管我在城里生活多年很少回乡过年了,但儿时陪父母“烧年纸”的情景,却像一幅泛黄的老照片,始终清晰地印在心底。
檐角的冰棱正滴着腊月的清冷,老屋门前的椿树没有一片叶子,干枯的枝桠在暮色中勾勒出苍劲的线条。母亲打着煤油灯,从樟木柜里取出一大摞码得整整齐齐的黄纸钱。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流淌,每一道皱纹藏着岁月的沧桑。
“这是给你太公的,这是给你太婆的,这是给你爷爷的……”母亲一边分着纸钱,一边轻声念叨,生怕惊扰了沉睡的灵魂。我站在一旁,看着她将纸钱分成几摞,每一摞都用红细绳仔细捆好。
第二天清晨,我被一阵肉香唤醒。推开房门,地上下了一层厚厚的雪,寒风从瓮溪边吹来,直往门里灌,我不禁打了个哆嗦。走进厨房,父亲在灶口忙往灶里添柴,锅里“咕咚咕咚”煮着杀年猪留下的猪头和猪尾,油光发亮,香气四溢,搅动我饥饿的味蕾。父亲对我说:“爱儿,吃完早饭一起去烧年纸。”
母亲将分好的纸钱装进竹篮,又放上一把香烛。父亲用柴篓背着猪头、猪尾、米酒和糖果等供品。我跟在父母身后,沿着青石板路往村口走去。一阵冷风掠过耳际,带来远处若有若无的鞭炮声,还有纸钱和香烛燃烧时特有的气味。
祖坟在屋后三四里的最高山——羊牯垴,细长的羊肠道沿着大雪覆盖的层层山坡蜿蜒而上,好似父亲劳作时搭在肩上的长汗巾。我们小心翼翼地走着,一路上是“嘎吱嘎吱”的冰碎声。快到祖坟山时要穿过一片松树林,松枝上的积雪被风摇落,簌簌地打在头上,我下意识地捂紧衣领,并未觉得冷,身体里反倒有一股莫名的热流。
到了爷爷坟前,父亲用手轻轻抹掉积雪,我这才看清墓碑上的字:“艾公讳盛祥之墓”。爷爷的名字在白雪映照下泛着青光,墓碑像是被岁月磨亮的铜器,静静地诉说着往事。
摆好供品,父亲拿柴刀去砍除坟边的杂草,我和母亲开始烧纸钱。母亲点燃纸钱,幽蓝的火焰舔着黄纸蔓延,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母亲口里念念有词:“爹,给您送钱来啦!过年买点好吃的啊!”她的声音很柔,却字字清晰,好像能穿透时光,抵达另一个世界。纸钱在火中蜷曲、变黑,我用树枝轻轻拨动着火堆,想让每一张纸都能充分燃烧。母亲忙把我的手推开:“不要把钱戳散,你爷爷难得捡拾。”火光中,我仿佛看见爷爷慈祥的面容若隐若现,温暖而遥远。
“来,你也烧几张。”母亲将一沓纸钱递给我。我接过纸钱,学着她的样子,一张张投入火中。火光温暖了我的手,也温暖了我的心。纸灰随风飘散,如一只只黑色的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母亲望着飘散的纸灰,微笑着说:“爱儿看,你爷爷收到了。”眼里却含着泪。
火光渐渐微弱,纸钱全部化作灰烬。父亲虔诚地把米酒洒在墓碑前,地面湿成一道细线,如同阴阳两地的分界线。母亲和我手捧三支香,对着爷爷的坟拜了三拜,心里默默许下心愿,然后将香插在坟头上。
从祖坟山回来,要给土地爷上供。村中老白栎树下有一座很小的土地庙,红砂岩砌成的小屋风化剥蚀,见证了历史的风雨,保佑着一方平安。父亲将供品摆上供台,对着土地庙烧纸、插香、作揖后,又转过身来,在地上朝不同方向烧了五堆纸钱,那是给天上玉皇大帝和东西南北四神(青龙、朱雀、白虎、玄武)的供奉。父亲说:“人要有敬畏之心,不忘敬天敬地敬祖宗!”
最后到堂屋“烧年纸”,请祖先和逝去的亲人回家过年。猪头和猪尾供到大年三十才能吃,长明灯要点到正月十五。我知道,那些逝去的亲人从未走远。他们活在纸灰里,活在香柱上,活在长明灯中,活在代代相传的记忆里。“烧年纸”,不过是我们在时光长河中的一次重逢。
窗外的雪又飘起来,纸灰与雪花交织,在天地间写下无尽的思念。我忽然觉得,生命就像这纸钱,终将化为灰烬,却在燃烧的瞬间,照亮了人间。
微信改版了
现在刷到我们的推文全凭缘分
大家记得把怀化新闻网“设为星标”
来源 | 掌上怀化 / 怀化新闻网
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