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 · 迪里拜尔

以下为采访摘要

西方舞台上的“中国夜莺”

对话 迪里拜尔

2024年12月,迪里拜尔在北京国家大剧院彩排歌剧《冰山上的来客》,她在剧中饰演新疆姑娘——真古兰丹姆,用歌剧的形式重新演绎了这部民族经典作品。

用源于西方的歌剧艺术形式,演绎民族经典,对于迪里拜尔来讲,是再适合不过了,她是享誉世界的抒情花腔女高音歌唱家,也是新疆喀什土生土长、能歌善舞的维吾尔族姑娘。

旅居海外30多年,迪里拜尔一直活跃在世界一线歌剧院,她是芬兰国家歌剧院的终身独唱家,也曾在德国、瑞典等多个国家歌剧院驻院演出。迪里拜尔演绎过的作品,几乎涵盖了西方歌剧中,抒情花腔女高音这个声部的所有重要角色,她也被海外乐评人称为“中国夜莺”。



△歌剧《冰山上的来客》剧照 迪里拜尔(左)

田川:您从小就喜欢音乐?

迪里拜尔:喜欢!那时候听广播,里面放什么我就跟着学什么,人家唱多高我就跟着唱多高,唱的都是民族音乐,也唱八个样板戏里面小常宝、李铁梅等角色的唱段。我当时不识谱,唱法也很原始,西洋唱法压根没听说过。

对话 迪里拜尔

1958年10月,迪里拜尔出生在新疆喀什,让她和西洋唱法相遇的,是一场现在看起来有些先锋性意味的实验。

1976年,迪里拜尔考入新疆歌舞团,那里的老师看到了她身上不一样的可能性。那时文革正接近尾声,即使是在北京的中央音乐学院,对西方美声唱法的教学也还在慢慢恢复的阶段,而在新疆,一个探索科学发声方法的实验,摆在了迪里拜尔面前。

迪里拜尔:第一次听到欧洲美声唱法我听不懂,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他们还专门从阿克苏调来一个钢琴老师给我伴奏。老师的意思是我们要用比较科学的发声方法,从技术上实现民族和西洋发声技巧的专业化。他说我们的试验也许能成功,也许以后你就唱不了歌了。我当时还是一个小孩单纯又听话,就想要是能学出来更好,学不出来也就验证了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田川:您要刻意模仿吗?

迪里拜尔:对,模仿!我的声音最开始能喊到A,就是High C下面,郭凌弼老师通过机能训练把我的音域一下提高到High High C,比High C还高出一个八度。

三年以后我开了音乐会,唱了声乐协奏曲、罗西娜的咏叹调等等美声歌曲,也唱了最“土嗓”的民歌,从技术上我们实现了这种跨越。之后,郭凌弼老师说:“行了,我就能教你到这儿,其他的咱们接力棒给到更适合你的老师。”

对话 迪里拜尔

1980年,迪里拜尔考入中央音乐学院声乐歌剧系,师从中国著名声乐教育家沈湘及其夫人李晋玮。在中央音乐学院就读期间,迪里拜尔在语言、声音、和艺术修养方面,都得到了更加专业系统的学习和训练。



△迪里拜尔在中央音乐学院学习时期

迪里拜尔:那时候我们住集体宿舍,我拿着小板凳坐在那手抄总谱,我们都是这样学习的。我的谱子上被记录的密密麻麻,已经看不见真正的音符了,都是各种要求,到这一小节要干什么,那个小节色彩是怎么回事,这句应该怎么唱,那个字应该怎么样等等。别人觉得迪里拜尔是个天才,她来学校之前就已经开过音乐会了,她与生俱来就会唱歌,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些都是我百分之百后天学出来的!

对话 迪里拜尔

1984年,还在中央音乐学院读本科的迪里拜尔,参加了在芬兰举办的第一届米利亚姆·海林国际声乐比赛,获得了第二名,这让她在芬兰的音乐圈打出了名号。1987年,迪里拜尔在中央音乐学院硕士毕业,随即受邀到芬兰国家歌剧院担任独唱演员。对当时的迪里拜尔来说,这是一个极其幸运的机会,但很快她就发现,困难也是超乎想象的。



△迪里拜尔参加第一届米利亚姆·海林国际声乐比赛

迪里拜尔:我在国际比赛中得了奖,一上来就站在了一个很高的平台,成了大家眼中的焦点。虽然学过一点英文,可一到说话就紧张,能听懂一部分,但自己想表达的时候紧张到说不出来,赶紧翻字典,找到想说的那个词,举给人家看。

除此之外,我还得学芬兰语。报了强化班每天学习4个小时,刚开始去上课我还挺自信的,可是我不能每天都去上课,我还要出去演出,三个星期后演出回来,我已经听不懂大家在说什么了,来回折腾了很多次,总是在半路夭折。

田川:您一来就站到了国家层面的平台上,当地的演员会眼红吗?

迪里拜尔:肯定眼红!他们之中也不乏不服气跟你抢的,给你做手脚的都有。我演《木偶之歌》的时候有四组演员,当时没人告诉你是第几组的,就是到时间来排戏。当时有那么一两个人就提着裙子,站在台口挡着,根本不让你上舞台。

一开始排戏不是导演排,而是副导演在那儿排。每组演员都应该到台上去走戏,但其他演员挡着台口不让我上去,我就只能在一边看自己的东西。直到后来临近快演出的一次排练,剧院的喇叭突然喊“迪里拜尔小姐,请到院长办公室”,全场都听得见。我们院长的气场特别足,我赶紧跑去办公室,进门院长就说:“一会儿我要排戏,你上……”我说不行,我从来没有排练过。他问为什么不排练?我说他们都站那,我根本没机会。

导演让我准备好,我也告诉他,我真的没有排过。因为我也怕上台之后他们觉得我这个不会,那个也不会,这么长时间你怎么不排练,这对我不公平。我回去之后看到几个演员还站在那不动,导演说:“迪里拜尔,上来。”那几个演员才下去,排完之后导演突然宣布让迪里拜尔唱首演。



△迪里拜尔《木偶之歌》中饰演奥林匹亚

迪里拜尔:在剧里我扮演木偶,我旁边饰演医生的男演员就是成天挡着我上台的女演员的丈夫,因为我饰演的那个角色唱着唱着出现了故障,他负责修理,有时候他就钻到你的裙子里边去,他要给你做个手脚,那你不就折在台上了,特别紧张。



△迪里拜尔《木偶之歌》现场资料

迪里拜尔:那次演出很成功,结束后我个人登上了当地一个很棒的杂志封面。

走出高光 落叶归根

迪里拜尔:我经常会跟学生们说,除了学习我们一个学期要唱的几首歌之外,还需要他们做大量的阅览。

芬兰国家歌剧院的院长曾经告诉我,他能同时进行两部戏。我问他两部戏同时进行,会不会乱套?他说你刚来还要学,你不能等着别人问迪里拜尔,你会演什么剧?也不是别人请你唱《茶花女》,你再去从头学这部剧,而是有人来找你表演的时候,你可以问他你希望我演什么戏,你希望从我这儿得到什么角色。因为歌剧都是根据声部去找演员,你这个声部都有什么戏,你就都要会,我就是这样自己学出来的。

田川:在芬兰的时候,您已经是明星了,为什么还一定要去德国、瑞典唱呢?

迪里拜尔:因为一个好的演员,就要去世界各地互相交融着唱,大家都愿意被邀请出去到处唱。在剧院驻院演出的工作不需要360天摁手印、刷脸、打卡,今年要演多少场戏,哪些演员参与,每一场戏的具体安排和要求都会提前规划清楚,需要你排戏的时候再来。很多人在没戏的时候就可以到处去唱,剧院也不会限制演员在其他地方的演出,反而鼓励他们到处演出,因为剧院会认为,能拥有这些有实力的演员,是他们的骄傲。但该你排练、该你演出的时候,你就一定要做好充足准备,把实力全都拿出来,这方面剧院也是非常严格的。

田川:您在芬兰已经拼搏多年,可以好好享受生活的时候,您为什么又回来了?

迪里拜尔:落叶归根!我去芬兰的时候才二十几岁,直接进入了他们的主流社会,很多人奋斗到主流社会也都人到中年了。那时候,我在他们眼里还是个孩子,大家特别宠我,所以我也不认识比我年龄小的人,现在我都六十多岁了,他们也已经八九十岁了,有些人已经不在了。前几次我回去跟他们见面,没过一会儿就觉得特别累,跟人说着话我就坐那睡着了,所以我有点不太愿意回去。

我要落叶归根,回到我自己生长的地方。我是百分之百的“中国制造”,百分之百的“中央音乐学院制造”,也是百分之百改革开放的受益者。我出去学了很多东西,也有很多的经历我想把这一切传承给我们的下一代!



△迪里拜尔给学生授课中

迪里拜尔:我不愿意我的学生们走我曾经走过的,那段不太健康的路。我16岁就被通知要单独培养,不许谈恋爱,25岁前不许结婚,要往长远看,把一切献给艺术。

我到了德国有一段时间抑郁了。到了西洋唱法的老家才发现,那里的人只把它当成一份事业去做。人们热爱它也会认真地工作,但不是全身心去奉献。

小的时候,好像觉得自己没浪费时间,集中精力学习。可是对于人的一生来说这些好的经历,你就应该让它浪费时间。

有时候访谈出来的话,会有些断章取义,感觉迪里拜尔根本不管学生,她希望学生都去谈恋爱。其实只是希望他们更多地感受生活,丰富自己,再反哺到艺术上。我不是真不管学生,一天到晚迷迷瞪瞪或者不好好唱,我马上会进行干预。

不是每个人乐感都很好,我有个男学生他唱歌时候就要给他讲乐感,努力地去挖掘、去启发。有一次上着课,我闭着眼睛手舞足蹈,一下没站稳,差点摔倒。我这个学生他就过来,从我背后轻轻托了一下,那个动作就很有乐感,我感受到了他的成长。我这个学生有女朋友,没有影响他的学习,他很用功,相反的这些东西补齐了他以前没有的感觉。

田川:您在国外的音乐会上唱中国歌曲吗?

迪里拜尔:唱!有中国的艺术歌曲和新疆维吾尔族的各种民歌,我的观众文化层次很高。我的独唱音乐会,会根据不同国家的情况,穿插着一些法语、德语、意大利语、俄语、汉语等不同的艺术歌曲。

现场坐着一群芬兰、瑞典的观众,他们不懂德语、意大利语,也不会觉得这个好像懂了,那个没听懂。我们都有歌词介绍,他们就像听自己民族的歌曲一样,非常认真地对待。

田川:音乐本应该就是如此吧?

迪里拜尔:对,要有一个极大的包容心。芬兰国家歌剧院有很多外国工作者,有一次他们要举行一个招待会,把剧院里的演员们和他们国家的大使们都邀请过来。像介绍我的时候,他们就会说迪里拜尔是一个中国人,或者这个演员是德国人……他们不会忘记你的根在哪,所以这些方面他们是很大度、很宽容的。



制作人:张燕

编导:沈爽

编辑:Gyo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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