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三三

之字何惶惶,卜居须自审。

南方瘴疠多,北地风霜甚。

荒陬不可居,毒川难可饮。

魂兮归去来,食我家园葚。

你为何如此仓皇不安,选择居所应当审慎思量。南方遍布瘴气瘟疫,北方则严寒风霜肆虐。荒僻之地难以安身,有毒的河川无法饮用。漂泊的灵魂啊,快归来吧,与我共享故园甜美的桑葚。

其一三四

昨夜梦还家,见妇机中织。

驻梭如有思,擎梭似无力。

呼之回面视,况复不相识。

应是别多年,鬓毛非旧色。

昨夜我梦见自己回到了家乡,看见妻子正坐在织布机前纺织。她手中的梭子时而停驻,仿佛若有所思;时而勉强举起,却又显得绵软无力。我轻声呼唤她,她回过头来望着我,眼神中却透着陌生,仿佛已不认得我的模样。想来是离别多年,岁月无情——我的双鬓早已斑白褪色,不复当年的容貌。

寒山诗常以山居隐逸示人,然细观其诗三百三首中这两篇,却可见诗人深陷红尘的两重困境。其一三三以地理空间之困喻精神漂泊,其一三四则以时间流逝之痛写容颜沧桑,在南北风霜与岁月褶皱之间,一个有情众生的血肉形象跃然纸上。

地理困境在"南方瘴疠多,北地风霜甚"的对比中显露无遗。诗人以游历者的目光丈量人间:湿热瘴气与酷烈寒霜构成生存的双重围城,荒陬毒川更将自然异化为吞噬生命的巨兽。这种空间焦虑实则源于精神失所,"魂兮归去来"的呼唤,既化用《楚辞·招魂》的哀恸,又暗藏陶潜"归去来兮"的渴望。当他说"食我家园葚"时,桑葚的甘甜已非具体物象,而成为精神原乡的隐喻——这与陶渊明"眄庭柯以怡颜"异曲同工,却多了几分惶惶不可终日的仓皇。

时间困境在"鬓毛非旧色"的镜像中愈发清晰。织机前的妻子"驻梭如有思,擎梭似无力"的细节,将等待的焦灼凝固成雕塑:织梭的停滞与飘举,恰似思念的凝固与翻涌。寒山在此打破传统思妇诗的旁观视角,让游子与思妇在梦境中互为主客体。当"呼之回面视"变成"况复不相识"时,不仅白发改换了容颜,更撕裂了记忆与现实的经纬。这种双向的陌生化处理,远比单向的"君问归期未有期"更具痛感。

这两重困境的交织,暴露出寒山作为修行者的矛盾本相。诗中引用《招魂》的深意,暗示灵魂与肉身的永恒博弈。当我们细看"魂兮归去来"与"食我家园葚"的并置,会发现修行者试图超脱的魂灵,最终仍被桑葚的甘美拉回尘世。这种拉扯在"自身病始可,又为子孙愁"中达到顶点,暴露出禅者衣裳下跳动着的凡人心。

寒山的伟大,恰在于这种毫不掩饰的困境书写。他用"荒陬不可居"否决了隐逸的浪漫想象,以"鬓毛非旧色"戳破了时间的谎言。当我们在21世纪重读这些诗句,仍能触摸到那个在风雪中徘徊的身影——不是不食烟火的仙人,而是每个时代都存在的,在理想与现实夹缝中辗转的普通人。这种永恒的人性困境,或许才是寒山诗歌穿越千年的真正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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