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山的茶,我是常喝的。这茶不像龙井那般金贵,也不似碧螺春那样娇气,只是默默地生长在胶东的山坳里,经年累月地承受着海风的吹拂。我常想,这茶大约也是有些脾气的,不然何以能在咸湿的海风中长成这般清冽的品性?
茶园的景象,我是见过的。那一片片墨绿的叶子,在晨雾中舒展着,像极了饱经沧桑的老人的手掌。采茶的妇人,手指在叶片间翻飞,动作快得叫人眼花。她们说,采茶要赶在露水未干时,这样的茶叶才最是清香。我站在茶园边上,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恍惚间竟觉得这些妇人也成了茶树的一部分——一样的坚韧,一样的沉默。
茶叶采下来,要经过杀青、揉捻、烘干。这些工序,我是不大懂的。只是听茶农说,每一步都要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苦,少一分则涩。这倒使我想起了人生——谁不是在命运的揉搓中渐渐成形?那些看似不经意的转折,或许正是成就我们的关键。
泡茶是一门学问。水温太高,茶就苦了;太低,又泡不出味道。我常坐在书房里,看着茶叶在玻璃杯中舒展,慢慢沉下去,又缓缓浮上来。这景象总让我想起一些往事,想起那些在岁月中浮沉的人们。茶汤渐渐变成琥珀色,袅袅的热气升腾起来,在空气中画出些莫名的图案,又悄然消散。
第一口茶总是苦涩的。这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叫人忍不住皱眉。但细细品味,竟又觉得这苦中带着一丝清甜。这滋味,像极了年少时的那些困苦——当时只觉得难熬,如今回想起来,却别有一番滋味。茶汤入喉,余味悠长,仿佛将那些逝去的时光也一并带回了。
乳山的茶,最特别的是那股海风的味道。这味道很淡,若不细品,几乎察觉不到。但正是这若有若无的咸味,让这茶与众不同。我想,这大约就是所谓的"风土"吧。人又何尝不是如此?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经历,恰恰造就了我们的独特。
茶凉了,味道就变了。这使我想起一位故人。他生前最爱喝乳山茶,常说这茶像极了人生——初时苦涩,继而回甘,最后归于平淡。如今他已故去多年,但每当我端起茶杯,总觉得他就在对面,依旧絮絮地说着那些关于茶与人生的感悟。
夜深了,茶也凉了。我望着杯底残留的茶叶,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如茶,不在于浓淡,而在于是否品出了真味。那些苦涩,那些回甘,那些平淡,都是必经的过程。就像这乳山的茶,经历了海风的吹拂,反而更显清冽。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茶杯上,映出一片朦胧的光晕。我轻轻晃动着茶杯,看着茶叶在杯底打着旋儿,忽然觉得,这杯中的世界,或许就是人生的缩影——有沉有浮,有苦有甜,最终都归于平静。
茶喝完了,但余味还在。这余味,大约就是人生的况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