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开学第一天,杭州学军小学教育集团云栖小学的孩子们发现,教室的位置完全变了。

一年级(1)班的旁边不再是一年级(2)班,而是二年级(1)班。同理,三、四、五、六年级的教室也都安排在一块,打破了年级的界限,形成一种混龄“班级圈”,互作玩伴,互相学习。

变化还不止于此。在几个年级教室的中间,是一间空教室,它被称为“燕乐园”。“燕乐园”中铺上柔软的地垫,根据不同学段孩子的喜好填满各种游戏设施。比如陀螺椅、帐篷、棋类、钓鱼玩具、大型磁力积木等等。第一批能够进入“燕乐园”的孩子通过抽签决定,之后再按各班师生商定的制度依次分配。最先拿到进入凭证——一枚彩色手环的孩子们开心的尖叫声几乎掀翻了天花板。

校长张军林在一旁笑着看着这一幕。他穿着得体的灰色大衣,戴着一副金属眼镜,不笑时有些严肃,笑起来春风和煦。在过去的几年里,他一个人管理学军小学教育集团旗下的4所小学,其中就包括云栖小学。

张军林的电脑里有一个专门的文件夹,记录了他脑海中时不时蹦出来的奇思妙想,也是他做教育实践的灵感来源。去年,他给云栖小学的老师们提了一个要求:努力打造一所最好玩的学校。去年10月,云栖小学成为杭州最早施行课间15分钟的学校之一。今年,更多有关教育的新实践在这里试行。

“在玩中学习、在玩中成长,这或许是一条更幸福的路。”张军林说。

延长的课间15分钟

下课铃一打响,云栖小学的操场、走廊、休闲教室“燕乐园”格外热闹起来,这是课间延长到15分钟带来的改变。

“燕乐园”里,三年级的学生小沈正在黑板上画画:“我画了一朵小花,一条小蛇,还有一个煎蛋,蛋黄和蛋白是分开的,它们都在指挥着跳动的音符。”平时,教室里的黑板不能乱涂乱画,但在这间休闲教室中,这样的涂抹受到鼓励。小沈本来没有拿到进入的“手环”,但她的好朋友把手环让给了她。“学生也在这个过程中,学到了友爱、谦让。”云栖小学副校长周萍说。


学生们在“燕乐园”中玩耍,刘畅 摄。

“这里什么最好玩?”记者问孩子们。大部分孩子毫不犹豫地指向了陀螺转椅,一个孩子坐在上面,另外两个帮忙转起来,东倒西歪地笑成一团。还有帐篷,三四个孩子钻进去说起悄悄话。大型磁力积木也很受欢迎,周萍曾经观察过,女孩子喜欢把它们围成一圈玩过家家,男孩子则把它们搭成小车拖着走。

下雨天没办法去操场,走廊里也有15分钟的乐趣。有的孩子在跳绳,有的在套圈。六年级的孩子在玩儿童高跷,这也是看隔壁三年级的孩子玩得好,特意去借来的,混龄的意义一点点展现出来。三年级班主任冯月的班级玩具最多,孩子们拿着类似半个纸杯的玩具,连接成一条长龙,让乒乓球从上到下滚落。“孩子们在这个游戏里学会了团结协作。”冯月说。

当然,也未必一定要动起来。班级里头,两个小姑娘正在给书上的娃娃换不同样式的“连衣裙”,一个男孩子在为自己带来的绿植浇水。“有学生说,我就想趁着课间在椅子上倚着靠一会儿,不想出去。我觉得也未尝不可。”冯月鼓励孩子们做自己想做的事。


云栖小学的课间15分钟,受访者供图。

这一观念来自校长张军林。这学期开学,长三角多地都在推广课间15分钟,在媒体的诸多报道中,总是强调着“班级里一个人都没有”“孩子们全都涌到操场上”,或者学校统一组织孩子们进行某种体育活动。

在记者来访的当天,杭州本地一家媒体来云栖小学直播,请张军林谈谈课间延长至15分钟给老师们的管理带来的难度。“‘管’这个词可能不太准确。”张军林纠正对方。在他看来,课间15分钟应当留给孩子们自己安排,他们也应当学会安排自己的时间,“哪怕只是发发呆,也很好。”

去年,张军林在路上碰到一个家长,对方向他发牢骚,孩子上学带去一瓶水,放学又原样带回来。“课间10分钟太短,上厕所要排队,所以孩子就不敢喝水。”家长的这番话带给张军林很大的触动,一所学校,连孩子最简单的生理问题都无法保证,学习成绩再好又有什么用?9月底,张军林带着26个孩子和3名老师到英国交流访问,他发现英国的孩子上学更晚,放学更早,但成绩不错,人也快乐。后来,他有机会与浙江大学哲学学院休闲学教授刘慧梅对谈,两个人达成共识——让孩子有片刻休闲的时间。人只有闲下来,才会去思考,才能有创造的可能性。因此,课间15分钟的改革就这样被提上了日程。

去年9月26日,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举行“推动高质量发展”系列主题新闻发布会,教育部副部长王嘉毅在会上表示,课间从10分钟到15分钟,虽然是个“小切口”、具体的小问题,但它的意义非常重大。在此之前,天津、北京的小学已经开始推行这一政策,紧接着,杭州、青岛、沈阳、泉州等地多所小学都开始进行相应探索。而到了这个学期,“课间15分钟”在全国各地的小学基本推行,部分省市还将这一要求写入“通知”或“相关措施”。


云栖小学的课间15分钟,受访者供图。

张军林没有对这15分钟做更具体的安排,他想起十多年前,学校尝试设置自主活动日。一开始,孩子们只会一件事,那就是“跑”,到处瞎跑,跑得满头大汗。但很快他们就意识到,可以把家里的棋类、球类玩具带到学校里,于是,孩子们慢慢地找到了自己喜欢做的事,也知道了该如何去玩,这是一种“玩的修行”。

“在课间15分钟里,有的孩子在操场上跑,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喝水、上厕所。学校里的各个地方都有他们的身影,这是比较好的状态。”张军林认为。

更精细的教育改革

副校长周萍喜欢叫张军林“口袋校长”。他仿佛拥有哆啦A梦的神奇口袋,总能随时从那里掏出一本最近在看的书。

记者采访时,校长室的办公桌上正躺着一本麦家的《人生海海》。“还没读完,挺不错的。你有没有看过?”他随口问记者。每个假期,张军林都会给老师们推荐读一本书,寒假里他推荐了内尔·诺丁斯的《学会关心》。而这个学期,“学会关心”就成为老师们工作的一个关键词。前不久,学校购入了拍立得相机,希望老师们把孩子们闪光的样子随时记录下来,比如获奖,或者参与公开课,再将照片送给孩子。“他们的努力在这一刻具象化了。”周萍说。

读书对张军林的教育实践总是有所帮助,比如傅以斌的《怎样做成大事》,他读了许多遍。张军林对其中的一个观点印象深刻:不一定做首创者,但要做快速追随者。“这也是教育改革应该遵循的规律。”张军林举例说,比如课间15分钟,北京做得最早,哪怕在杭州,学军教育集团旗下的小学也并非第一;混龄圈的实践,北京海淀区的中关村三小早就已经施行了。紧随其后,张军林力争做那个“快速追随者”,在前人的肩膀上把改革做得更精细、更暖心。


张军林与学生们在一起,受访者供图。

决定推行课间15分钟之前,张军林也参考过杭州优先推行这一改革的小学的课表,他觉得还有提升的空间。于是,张军林召集自己的老师们,一同探讨如何能够更科学、合理地留出这15分钟。

“8点25分就开始上课行不行?”这一建议违背教育局对小学上学时间的规定,很快被否决。

“那推迟上午的下课时间呢?”孩子们会不会因此挨饿?有老师担忧。

“要不我们设置第一堂课为35分钟,第二堂课40分钟。”又有人提议。但如果两个班分别在第一、二节都上数学课,教学时间就有了差异,5分钟里老师能教授不少内容,不太公平。

在推翻了多个版本的课表以后,最终方案决定:推迟上午的下课时间到11点55分。但为了保证孩子们不饿肚子,学校在第二节课的课间为学生统一提供水果作为间餐。而下午的课表则将原本一小时的大课间时间拆分为午间自主活动10分钟和放学前50分钟的体育活动,没有减少孩子的活动时间,反而让上课与活动时间更加均匀、平衡,劳逸结合。这一版方案,学生、老师都觉得满意。


学生们在“燕乐园”中玩耍,刘畅 摄。

在设计“燕乐园”时,设计方曾建议,将台球桌、射飞镖等活动也放进休闲教室中,张军林不太赞同。在他的观点中,休闲教室并非游戏厅,并不适合太吵闹、危险的活动项目。有的孩子只是想安静地画画、下棋,项目之间应当有所平衡。张军林还特别提出,一定要在这间教室里铺满泡沫地垫,因为“只有脱了鞋,孩子们才是最放松、舒适的状态”。

培养健康的人

在接受记者采访之前,张军林正在观看马云有关AI的演讲视频。事实上,张军林是国内小学里较早尝试互联网+教育的校长。通过钉钉平台,他搭建了一套智慧化的校园系统,也为自己配备了一个AI校长。每天,AI校长就会以语音播报的方式,把他所管理的4所学校的师生到校情况、教学活动情况、校园安全等事无巨细地汇总。

徐安琪是云栖小学的信息老师,她记得这学期一开始,张军林就召集了学校里的信息老师一起开会,希望大家能够头脑风暴,思考如何把DeepSeek运用到教师的工作中,减少一些重复性的劳动,把老师们从烦琐的事务中解放出来。在自己的课堂上,徐安琪也顺势给孩子们介绍了DeepSeek的功能,并且鼓励他们问一些问题。有的孩子问:我的名字有什么意义?还有的孩子问:到底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张军林对孩子们这样的思考感到欣慰。


张军林与学生们在一起,受访者供图。

这些年,他喜欢关注一些名人的成长之路,比如马云、比如宇树科技的创始人王兴兴,以及《哪吒》的导演饺子。在媒体上,他们被夸赞为天才。

“你如何看待天才?”记者问张军林。他的答案是,天才不是培养出来的,是生长出来的。“培养天才不是我们的目的,我甚至不想培养什么知名的校友。我们培养的是普通的孩子,健康的人。”当然,普通的孩子中也会出现不普通的孩子,但在张军林看来,这不是他作为一名校长该去考虑的问题。

有家长和张军林吐苦水,说自己小孩画画第一名、英语第一名,但还有几个科目弱一点,只是前几名。“我和她说,你太贪心了,孩子只要有一技之长,未来就一定不会差,但样样都行他会很累。”张军林讲起那些名校里每年都有心态失衡导致悲剧的例子,告诫家长:有得就要有舍。

而成为健康的人显然是件更重要的事。

“小学正是孩子长身体的关键期,因此我们注重保护孩子的视力,减少肥胖率和脊柱侧弯等问题。”张军林打开校医发给他的报告,自从推行课间15分钟以后,他所管理的4所小学每月感冒人数和因流感而停课的班级数下降了。呼吸新鲜空气、增加户外活动的时间,对于孩子的健康或许有所帮助。

除了身体的健康,心理的健康同样被关注。冯月的班级有患有ADHD(注意缺陷与多动障碍)的孩子,她尽可能地给予这些孩子关注,学校还专门请来相关专家,在学期中培训老师应该如何应对特殊孩子的特殊情况。周萍和同事时常会去家庭环境存在一些问题的孩子家家访,并从去年开始引入社区等第三方机构一同对家长做出更好引导。

此前,张军林曾经去参加一场讲座,主办方中的一位老师恰好是马云的小学同学。他和对方聊了许久有关马云小学阶段的故事。学生时代的马云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他顽皮贪玩,与同学也时常有摩擦。马云的小学同学拿出一张照片给张军林看,那是一张马云组织的毕业40年小学同学聚会的合照,那次聚会,他只邀请了一位老师——三年级的班主任孙老师。

那么多老师,为什么只请这一位?对方解释,因为孙老师对马云很好,看到他的闪光点,也夸奖他的勇敢。

张军林自己也是一样。他出生在金华的一个小县城。读初中的时候,上第一堂化学课,老师问,你们想喝牛奶吗?大家平时很少有机会喝牛奶,都很兴奋。老师拿出一杯水,往里面吹了一口气,水就变成了浑浊的“牛奶”,那是二氧化碳和石灰水发生了反应,变成了仿佛牛奶一样的碳酸钙水溶液。这个实验长久地留在张军林心中,也促使他大学时选择了化学专业。而初中班主任结婚时送他的两块喜糖,令他记到现在,因为当时的他认为那代表着老师对他的认可,这种认可鼓舞了他做许多更好的事。

因此,张军林总是告诉自己学校的老师们,要多多发现孩子身上的特点,要对学生加倍好,让每个学生有人生出彩的机会。

今年,张军林想在学校门口放一个校园雕塑。设计什么雕塑能够更加符合这个校园的文化呢?美术老师们一时间也没有头绪。

开会的时候,张军林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一张老照片。多年前,有个班级门口走廊的摄像头上多了一个燕子的窝。孩子们请求校工不要捣掉这个窝,并且每天开始观察起燕妈妈喂雏燕的过程,仰着头看得很开心。有孩子拿着相机,拍到了这一幕。


孩子们在观察燕子筑巢,受访者供图。

不如就用这个来做雕塑吧,张军林提议。自由的雏燕,自由的孩子,都能够在这个允许“浪费时间”的校园里,拥有更加松弛、快乐的童年。

原标题:课间15分钟怎么管理?杭州一小学已试行一学期,校长经验:不管!发呆也很好

栏目主编:陈抒怡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刘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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