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远烟微,一点沧洲白鹭飞》
烟波接天处,数峰青黛欲化未化。水非澄澈,原是太初混沌时遗落的玄墨,被长风研开万顷苍茫。白鹭掠影时,素翎裁破虚空,竟似女娲补天针脚间漏下的一缕精魄。
沧洲浮沉于暮色,芦荻垂首如老僧入定。远渚忽现碎玉痕,原是白鹭踏碎水月,将清辉踢散成满天星子。烟霭漫卷处,孤帆半隐,恍若云母屏风上未描完的淡墨山水。
舟人罢棹,见水色渐与天色同灰。一点雪影破空来,非是鹭飞,倒似蓬莱仙客掷落的白玉如意。烟痕缠绕翼尖时,忽有钟声自云外坠下,惊得波纹暗结《周易》卦象。方知远近皆虚妄,八万四千偈语原在涟漪中流转。
暮色四合,沧洲愈显清瘦。白鹭收翅落寒汀,足尖方触水镜,整座山河忽然倒悬。渔火未燃,烟霭已自凝成鲛绡,裹住半江星斗。舟楫轻摇,竟似摇动天地枢轴,千峰次第褪去翠衣,露出瘦骨嶙峋的本来面目。
夜半忽闻裂帛声,原是白鹭振翅穿云。烟水散处,见北斗杓柄正舀起沧洲倒影。一点素影渐融于月轮,方悟飞者非鹭——乃是太虚境中游走的笔锋;烟亦非烟——实为造化砚池蒸腾的宿墨。天地忽展长卷:水作留白鹭为印,远山近渚不过题跋间偶然洇开的苍苔。
《草满池塘水满陂,山衔落日浸寒漪》
菖蒲剑指苍穹时,陂塘已暗结萍钱。春水漫过石碓,将苔痕浸作松烟墨,草色洇染处,恍见王维《辋川图》残卷。山脊衔着半枚赤玦,把余晖碾成金粉,撒向水面织就的冰纨。
陂岸新涨处,浮萍正在缝补破碎的天光。落日沉入寒漪时,惊起三两点苍鸦,翅尖蘸着暮色,在虚空写下篆书「暝」字。石碓空舂千年,捣碎的何止是光阴——分明看见唐时菱角与宋季荇菜,在涟漪里交替发芽。
野老拄杖临陂,见草色漫过蓑衣。水中落日忽被游鱼衔走,寒漪骤起縠纹,竟似太乙拂尘扫过镜面。山影渐浓处,忽有蛙鸣破开暮色,方觉满塘青碧原是未启封的《齐民要术》,每茎水草皆藏着稼穑真言。
暮色四合时,草叶垂下露锋。落日余烬沉入陂底,将寒漪熔作水银。苍鹭独立枯杨,忽将长喙刺入虚空,钓起半轮初月。石碓声里,忽见前朝采菱舟影浮出水面,载着锈蚀的铜镜与未锈的秋怨。
夜半露重,山形化作淡墨。满陂草色竟自舒展成帛,水面浮起星斗残局。寒漪轻颤处,分明见淮南王丹鼎倾覆,滚落的玉屑正化作点点流萤。方知满与空原是同樽酒——草满时天地正在吐纳,水满处岁月方才澄明。山衔落日终成偈语,寒漪不寒,原是亘古未冷的月光在替人间浣洗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