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潘文捷
界面新闻编辑 | 黄月

冬菇头、戴眼镜,笑起来发出“嘎哈哈”的爽朗声音,这是日本女性主义先驱人物田岛阳子留给公众的印象。在上个世纪90年代,田岛阳子因为在北野武的综艺节目《北野武的电视擒抱》中的唇枪舌剑而被人们熟知。

这部综艺是日本人心目中的经典,但对田岛阳子来说,它却是一个战场。在充满男性主导气氛的舞台上,田岛不仅要与男嘉宾们“对峙”,更要在一片不理解的嘲笑声中坚持自己的立场。“连女性都不支持她,而是跟男性一起嘲笑她。这种近似于霸凌的构图,一直清晰地残留在我的记忆中。”对此,当时还年幼的导演山内麻里子这样回忆道。

2001年,田岛阳子成为了日本参议院议员,淡出电视综艺。在山内麻里子看来,对于日本人来说,最出名的女性主义者,始终是田岛阳子。她当时许多不被理解的观点,也随着年轻女性的成长和女性主义思潮的兴起,得到了再度认识和重新理解。日前,界面文化(ID:booksandfun)借着《以爱为名的支配》中文版的出版采访了田岛阳子。在这本书中,她讲述了自己的女性主义意识是如何觉醒的。


田岛阳子(出版社供图) “母亲将男权社会当作靠山,而她是代言人”

“你这一幅假小子的模样,以后可嫁不出去。”田岛阳子大约5岁的时候,母亲这样对她说。她当场大声反驳,“那我就不嫁人了。”田岛阳子告诉界面文化,“如今我83岁,仍旧保持着5岁时的那种精神。我认为是母亲的严厉激发了我的人权意识,而这种意识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

与母亲的关系令田岛阳子感到痛苦。在《以爱为名的支配》中,她谈到,小时候每次母亲打自己,都会说“这都是为了你好”,自己则乖乖撅起屁股,说“妈妈我错了,我是坏孩子,你打我吧”。她的一举一动都成为母亲批判的对象,“我变得特别在意自己的行动,最终什么都不敢做了。因为一做点什么事,我就特别害怕母亲的批判。”后来她意识到,这就是“奴性”的萌芽,而孩子是很容易被植入“奴性”的。

田岛阳子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她发现,成年之后的爱情生活变成了一场 “与自己父母的代理战争”。 男朋友对待自己的方式与母亲控制她的方式非常相似,而自己则对一些乍一看很琐碎的小事反应过激,“把过去某个突然中断了的,由于过于年幼而被迫一味承担、无法在平等的立场上发起反抗的关系投射到了现在的这段关系上。”

这段恋爱结束之后,田岛阳子终于达成了自我和解。她意识到,母亲和自己一样,是饱受压抑的女性。她理解了母亲为何来到她家,对碗筷摆放方式说三道四,为什么总是想要控制她。她发现,那个借着管教之名施以霸凌的母亲,其实也和自己承受着一样的痛苦。

她看到,母亲这样的家庭主妇,之所以如此热衷于教育,是因为她们为了演好母亲的角色,而放弃了自己的人生和梦想,由此感受到了压抑和反弹。“人越是无法得到完整的自我,其关爱就越容易变成支配,”而母亲“身为女性,只能顺应并选择社会普遍认可的女性的生活方式,她为此悔恨不已”。

田岛阳子在采访中告诉界面文化,“我单方面理解并原谅了母亲对待我的那些行为。我将我一直以来承受的痛苦告诉了母亲,结果她一脸茫然,根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母亲认为她‘管教’了我,这样我就不会在社会上丢脸。母亲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她无法理解我因此遭受了多大的痛苦。母亲将男权社会当作了靠山,而她是其代言人,这样才能获得强大力量。”

此前接受日媒采访时,田岛阳子曾经谈到,“母亲是男性社会的代表,越是善良、明智的妻子、母亲,就越会努力帮助女儿适应男性社会,”她说,“那些毫无抵抗的、顺从的人会成为好妻子、好母亲,对丈夫忠诚,适应企业社会。但如果你像我一样进行反抗,说自己不想生活在这样的限制中,父母就会给你施加更大的压力。”

在46岁那年,田岛终于对母亲说出:“妈妈,这是我的问题,让我来决定。”1992年的《以爱为名的支配》一书,更成为了一个重要的转折点——田岛阳子开始意识到,她遭遇的问题不仅仅独属于她自己,女性有很多共同的烦恼。

“曾经不敢赞同我的人,能够说出自己的想法了”

“如果无法改变对方(男权社会),那就只能选择战斗、逃离,或者还有另一个选择,那就是理解。我先是从母亲身边逃离,通过文学研究去研究男权社会。之后得到了出演电视节目的机会,我也一直通过节目向社会表达自己的观点。”田岛阳子告诉界面文化。

中学时,她每天泡在图书馆阅读世界文学名著,高中时就已经在英语演讲比赛中谈到了易卜生《玩偶之家》的女主人公、出走的娜拉。当时的田岛还在写小说,发表于校刊的一篇短篇小说,讲述了想成为医生的姐姐和想成为漂亮新娘的妹妹之间的冲突。在高二那年,她发现,很多作品中的迷人女主角最后都死了。这一发现促成了她写作并在1991年出版《为什么女主角会被杀死》一书,从电影女主角最后死亡这一点,解读女性受到压迫的社会结构。

田岛阳子在津田塾大学修读了英国文学,1972年从英国留学归来,她成为了日本法政大学的专职讲师。1979年,日本女性研究协会成立,当时的女性研究主要集中在社会学领域。田岛则发表了一些从女性主义角度谈英国小说的论文,并在法政大学开设了从女性视角研究英国文学的课程。在接受日媒采访时,她谈到:“当我开始在大学工作并撰写研究论文时,研究成了我治疗的替代品,我试图通过文学作品来了解,作为一名女性,我在什么样的社会结构中沦为了二等公民。”

上个世纪90年代,田岛阳子参加了综艺节目《北野武的电视擒抱》。由于为女性发声,她被讥笑为“愤怒的女性主义者”。其中一集,几位男嘉宾联手反驳田岛阳子,一直保持沉默的北野武一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他们的态度就突然转变了——他们认真地聆听北野武的意见,哪怕北野武当时站在田岛一边。


《以爱为名的支配》
[日]田岛阳子 著 吕灵芝 译
磨铁·文治图书 | 国际文化出版公司 2024

“第一次参加《北野武的电视擒抱》时,由于后期的剪辑,我的所有发言之后都有北野武的话为总结,让人感觉北野武的发言比我更加正确。我向节目负责人抗议,表示如果继续这样剪辑,我以后不会再参加节目。自那之后就没在出现那样偏颇的剪辑方式。”田岛阳子告诉界面文化,自己并不在意“女性孤身一人在全男阵营中的作战”的问题。“即便在场的女性主义者和男性数量相当,如果我们没有在电视节目上反击男性的气势,也不会让我们上节目。”

当时,田岛阳子不仅承受着来自于报纸或杂志的破口大骂,在不被普通大众理解的同时,她也受到了来自学术界的质疑。

对于学界来说,由于田岛阳子没有积极评价“反现代女性主义”、“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等社会科学女性主义研究,而将其称为“戴冠女性主义”(对田岛来说,这些是通过对既有思想的依附或者补充,吸引男性来关注女性主义,而她认为女性主义就是女性主义,没有必要再加一顶帽子),因此招致不满。她倡导的“男人洗内裤,女人买面包”的女性主义表达也受到了鄙夷。“加之我在当时知识女性群体所鄙夷的综艺节目中讨论女性主义,甚至被批判为这是对学术的亵渎。大家都是在社会科学专业领域与男性并驾齐驱的人,而作为女性主义者,我是少有的文学研究者。”田岛告诉界面文化,“这或许也是产生分歧的原因之一。”

但无论受到多少批评,田岛阳子还是继续出现在电视上。因为她尊敬的女性主义者驹尺喜美(Kimiko Komashaku)鼓励她说:“一本书只能卖出几千本,但电视却有可能影响数百万人。”

然而,批评的意见也会扭转。2019年是#we loveYoko Tajima(#我们爱田岛阳子)的一年。起因在于田岛1992年创作的《以爱为名的支配》在日本第二次以平装本形式出版,加上2019年创刊的杂志《Et cetera》用一整期报道了田岛阳子。主编柚木麻子这样怀念田岛阳子在《北野武的电视擒抱》中的亮相:其中有一期,一名女子在舞台上跳舞,镜头从下方拍摄,角度颇为挑逗。演播室的男性兴高采烈地评论“内衣都露在外面了”、“穿成这样不觉得尴尬吗?”有人问田岛的观点。 “太棒了,我觉得很酷。如果我年轻又这么漂亮,我会想穿得像这样跳舞的。”她这样说。


田岛阳子(出版社供图)

还有一次,节目中讨论一群日本女性在出国旅游时遭到性侵犯,演播室里的气氛是指责受害者的错误,有人指出是房子没有锁。田岛阳子却这样回答道:“即使房子没有锁,如果你进去,那就是偷窃。”这些言论,都让当时年幼的柚木麻子感受到惊讶。

对于近年来自己的再度流行,田岛告诉界面文化:“随着社会逐渐改变,曾经不敢赞同我的观点的人,也逐渐变得强大,能够说出自己的想法了。这是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

“眼里闪闪发光,这应该是许多年老女性的模样”

2001年,在社会民主党的支持下,60岁的田岛阳子参与了参议院议员选举。担任国会议员期间,田岛阳子反对夫妻必须同姓的婚姻制度,认为这是男性对女性的殖民,类似于“日本帝国政府对韩国人实施的强制改名措施”。 她也反对女人称呼自己的丈夫为“主人”,因为这让她们看起来像宠物。她对日本的历史问题表示关切,包括慰安妇问题和冲绳人集体自杀问题。

然而后来,她逐渐发现,社民党并不如宣称那般是一个支持妇女的政党,自己只是被当作熊猫来吸引客人。

回忆起那段时光,田岛说:“一年半的议员生涯,我什么都没能做到。日本国会以男性为中心,甚至还有保留一种明治时代的陈旧氛围。就连‘可选性夫妻别姓(夫妻可选择不同姓氏)’这一政策,联合国在三十年前就督促过尽快落实,但如今仍未实现。”她谈到,“想要改善妇女权益相关法律制度,国会议员的女性比例至少要接近40%。因此,引入欧洲那样的性别配额制度非常关键。”在自20世纪70年代开始实行配额制度的北欧国家,约一半部长是女性。田岛阳子认为,这是增加“数量”,以改变“质量”的一个很好的例子。 

62岁时,田岛辞去了议员职务,在轻井泽过了一段埋头读书的日子。之后,她过上了退休生活,开始学习唱歌,并发行迷你专辑,举办个人演唱会。70多岁时,她开始创作书法艺术,如今已经能够在日本各地的画廊举办书法艺术展览,书法作品还让她从自己一直批评的安倍首相手中拿到了奖项。她至今依然以女性学者和意见领袖的身份活跃于媒体——参加电视、广播节目,出版书籍、发表演讲。


田岛阳子的演出(图片来源:个人官网 tajimayoko.com)

身为老年人,田岛发现,“安静生活在社会边缘的老奶奶有时可能是彻头彻尾的女性主义者”。她说,“女性都是天生的女性主义者,但如果她们生来就在无视女性权益的男权社会中长大,她们的意识就会被扭曲、掩盖和削弱,”但是,只要和对方聊聊,就能得出判断。

“我曾是个非常活泼又大大咧咧的小女孩,世界上应该还有很多女孩拥有像我这样的灵魂。我后来成了大学教授,有机会公开发表言论和出版书籍,能够参加电视节目。但大部分女性都屈服于当时的社会环境(男权社会),接受了男权社会所灌输的歪理:女人不需要有学问,结婚生子才是女人的任务。她们结婚、怀孕、生产、育儿,走上了一条长久忍耐的道路。直到最后,她们送走了丈夫,终于变独自一人,能卸下肩上重担。这时,她们想着——现在是最好的日子!眼里闪闪发光,仍旧保持着那与生俱来的灵魂气质。我想,这应该是许多年老女性的模样。”

“我一直说我会活到92岁。”田岛曾经说,“我一直被母亲压迫,从来没有能力反击或争辩,但在了解了女性主义并积累了生活经验后,我在46岁时第一次有能力说‘不’。为了纪念那一天,我必须活得比以前长一倍。”

参考资料:

https://www.elle.com/jp/culture/career/a36140485/tajima-yoko-21-0528/

https://etcbooks.co.jp/news_magazine/%E3%80%90%E8%A9%A6%E3%81%97%E8%AA%AD%E3%81%BF%E3%80%91%E7%A7%81%E3%81%9F%E3%81%A1%E3%81%8C%E3%80%8Cwe-%E2%9D%A4love-%E7%94%B0%E5%B6%8B%E9%99%BD%E5%AD%90%EF%BC%81%E3%80%8D%E3%81%A7%E3%81%82%E3%82%8B-2/

https://fujinkoron.jp/articles/-/12134?page=4

ad1 webp
ad2 webp
ad1 webp
ad2 webp